次日清晨，客栈大堂飘着米粥的香气。

沈默第一个下楼，照例选了角落的位置坐下，点了清粥小菜，默默等着其他人。他习惯于观察，目光在堂中扫过——早起的商贩打着哈欠，赶路的旅人检查行囊，掌柜在柜台后拨着算盘，一切如常。

直到慕凌下楼，沈默手中的筷子微微一顿。

门主今日……似乎有些不同。脚步比往日轻快，眉宇间那层惯常的疏离也淡了些，像是卸下了什么无形的负担。他走到桌边坐下，甚至对端粥来的伙计颔首致意，唇角带着一丝极浅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柔和弧度。

这太不寻常了。

沈默的目光下意识转向楼梯口。不多时，凌舟也下来了，神色平静，与往日并无二致。他在慕凌身旁落座，接过慕凌递来的粥碗，低声说了句什么，慕凌便笑了笑，伸手将一碟小菜往他那边推了推。

动作自然，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熟稔与默契。

沈默垂下眼，默默喝粥。他想不通，门主与晗于君之间能有什么隔阂，又是什么隔阂一夜之间便能打破？他想不出，只能将这疑惑压在心底。

邻桌的谈话声就在这时飘了过来，带着市井特有的鲜活与夸张。

“……可不是我吹！那动静，大白天日头正毒的时候，隔着百十步都能听见！鬼哭狼嚎的，渗得人骨头缝都发凉！”一个穿着粗布短打的汉子说得唾沫横飞。

他对面坐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吓得脸都白了：“张、张大哥，你竟真敢靠近那‘鬼宅’？不要命啦？！那可是连仙人都折在里面的凶地！”

“怕什么？”汉子嘴上硬气，眼神却闪了闪，“我就在远处瞅了瞅，没敢近那鬼宅百步。你是没听见，里面那声音……啧啧，像是有几十号人在同时受刑，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惨叫得那叫一个凄惨！可邪门的是，那月残门明明早就被灭得一个不剩了，门窗紧闭，哪来的人？”

“月残门？”书生抖了抖，“就是几个月前一夜之间全派上下二三十口，连同掌门弟子无一幸免的那个小门派？听说……现场血流成河，收尸的人看了都做了好几天噩梦！”

“就是它！”汉子一拍桌子，“以前他们虽然要价黑，可除诡的本事是实打实的。谁曾想……唉，所以说啊，这世道，连仙人都靠不住喽！”

李沧浪正夹着一筷子咸菜往嘴里送，闻言动作停了停，与慕凌交换了一个眼神。

慕凌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李沧浪立刻放下筷子，脸上堆起他那招牌式的、热情又不过分殷切的笑容，拎起桌上那壶出门前宋慎之硬塞给他的打点用佳酿，晃晃悠悠地凑到了邻桌。

“两位兄台，打扰了打扰了。”他拱手笑道，“方才听二位说起那月残门，实在令人唏嘘。在下也是修道之人，听了心下难安。相逢即是缘，不如一起喝两杯，细说说？这顿酒钱，算小弟的！”

那汉子和书生先是一愣，见李沧浪气度不凡，又自称修道之人，态度便恭敬起来。几杯酒下肚（李沧浪杯中的酒早就被他用灵力悄然蒸发了），在酒精和李沧浪恰到好处的奉承下，两人便打开了话匣子。

“要说这月残门灭门前，还真没听说有啥特别的事。”汉子打着酒嗝回忆，“他们行事……算低调吧，除了收钱狠点，倒也没欺男霸女。死对头？应该没有，小门小派的，夹着尾巴做人还来不及呢。”

书生补充：“风评嘛，毁誉参半。说他家除诡灵验的人有，骂他们趁火打劫的人也有。门人不多，掌门好像姓胡，底下弟子据说资质都一般，全靠几张祖传的厉害符箓撑着场面。”

“那灭门当晚呢？”李沧浪适时递上一杯酒。

“惨啊！”汉子压低了声音，像是怕被什么听见，“我家就隔了两条街！那晚上，先是听到几声短促的惊叫，然后就是……就是那种拖长了调的、不像人发出的惨嚎！断断续续，响了整整一夜！街坊四邻哪家不是门窗紧闭，蒙着被子发抖？谁敢去看啊！”

“第二天日上三竿，没动静了，才有人大着胆子远远瞅了一眼。”书生接口，声音发颤，“据说大门虚掩，里面……地都是红的！后来官府和……对了，是清风阁！清风阁的仙长们来帮着收的尸。我有个远房表亲在衙门当差，他说他们抬尸首的时候，好些人当场就吐了，回来的脚软了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