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好。”他轻声说,“教出几个有出息的学生,也算是…功德一件吧。”
话音落下,他伏在桌上,再未醒来。
郎中说是突发心疾。可街坊都说,他是被“功名”二字活活熬死的。
景象再次变化。
四人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奇异的空间里——四周是无数漂浮的书卷,每一卷都在自动翻页,发出“沙沙”的声响。墨香浓郁得几乎化不开,而在空间中央,一个模糊的身影正伏案书写。
那身影穿着青衫,背对着他们,手中笔走龙蛇,写下的却全是同一句话:
“朝闻道,夕死可矣。朝闻道,夕死可矣。朝闻道…”
一遍又一遍。
“林文远。”慕凌开口。
书写的身影一顿,缓缓转过身来。
还是那张清癯的脸,但眼睛空洞无神,像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他看着慕凌,嘴唇动了动:“你…是谁?”
“无名门,慕凌。”慕凌上前一步,“林秀才,你已故去三年,可知道?”
林文远怔了怔,低头看自己的手——那手是半透明的,能看见后面漂浮的书卷。
“我…死了?”他喃喃,“可我…还要教书…还要…”
“你放不下。”慕凌的声音很轻,却清晰,“放不下未竟的功名,放不下教书的执念,所以魂魄不散,成了书诡。”
“功名…”林文远苦笑,“是啊…功名…我考了一辈子,就想中个举人,让娘亲过上好日子,让妹妹不必再为人缝补…可我…没用…”
他的身影开始波动,四周的书卷翻页声陡然加剧。
“但你没有害人。”慕凌继续道,“即便成了诡异,也只是让那些不用功的学生昏睡,想让他们在梦里继续读书——因为你觉得,读书是天下第一要紧的事。”
林文远抬起头,空洞的眼睛里似乎有了一丝光:“他们…他们不该荒废光阴…读书多好啊…明理,做人…”
“可他们不是你。”慕凌直视着他,“他们有自己的人生,有自己的选择。你将自己的执念强加于他们,便是错了。”
“错…了?”林文远茫然。
宋慎之忍不住开口:“林先生,您生前教学生读书明理,是为了让他们成为更好的人。可如今您的所作所为,却是在禁锢他们的心智——这与您当初的教诲,岂非背道而驰?”
杜若小声道:“就像…就像我补衣服,若是强行把破的地方缝成一朵花,那衣服虽然好看,却穿不得了…”
齐小六挠挠头:“林秀才,您想想,要是您娘知道您成了这样,该多伤心啊?”
提到娘亲,林文远浑身一震。
四周的书卷忽然全部静止,翻页声戛然而止。
空间开始波动,景象再次变幻——这次是他们进来时的讲堂,八个学生仍昏睡着,而林文远的魂魄就站在讲台前,看着那些孩子。
他的眼神渐渐清明。
“我…我这是在做什么…”他后退一步,看着自己半透明的手,“我怎么能…怎么能困住这些孩子…”
“因为您放不下。”慕凌走到他面前,“但现在,该放下了。”
林文远抬起头,看向讲堂外——透过朦胧的诡场边界,他能看见跪在门外泪流满面的老母亲,和满脸担忧的妹妹。
眼泪,终于从他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流了出来。
是透明的,带着微光的魂泪。
“娘…小妹…”他哽咽,“我对不起你们…我让你们担心了…”
他转身,朝慕凌深深一揖:“多谢仙长点醒。我…我愿离去。”
慕凌点点头,指尖掐诀,淡金色的光晕再次扩散,开始消解诡场。
林文远走到讲堂门口,又停下,回头看向那些昏睡的学生:“他们…”
“醒来后会忘记这一切,只当是做了一场梦。”慕凌道,“但经此一事,或许会更珍惜读书的光阴——这是您留给他们的最后一份礼物。”
林文远笑了。
那是释然的、轻松的笑,像卸下了背负一生的重担。
他整了整衣冠——虽然魂魄并无实体,却仍保持着生前的仪态。然后朝慕凌四人,郑重地行了三个礼。
“第一礼,谢仙长度化之恩。”
“第二礼,谢诸位点醒之德。”
“第三礼…”他望向门外,“谢娘亲养育之恩,小妹陪伴之情…文远不孝,来世再报。”
礼毕,他的身影开始化作点点荧光,越来越淡,越来越透明。
最后完全消散前,他轻声说了一句:“朝闻道…夕死…可矣。”
这一次,语气里没有执念,只有解脱。
诡场彻底消散。
讲堂恢复原状,阳光依旧明媚。趴在桌上的八个学生几乎同时动了动,陆续醒来,揉着眼睛,茫然四顾。
“我…我怎么睡着了?”
“做了个奇怪的梦…梦见林先生给我们讲课…”
“我也是!”
陈夫子连忙上前,挨个查看,确认孩子们都无碍后,老泪纵横:“醒了…都醒了…”
门外的老妇人和妹妹冲进来,看着空荡荡的讲堂——那里已没有林文远的魂魄,只有供桌上那卷《论语》,书页无风自动,翻到“朝闻道”那一页,然后轻轻合上。
像是最后的告别。
老妇人跪倒在地,朝那卷书磕了三个头,泣不成声:“文远…好孩子…安心去吧…娘不怪你…娘只要你安心…”
慕凌四人悄然退出讲堂,将空间留给这一家人。
巷子里秋风微凉,吹落几片柳叶。
齐小六忽然说:“门主,林秀才…算是度化成功了吧?”
“嗯。”慕凌抬头看天,“执念已解,魂魄归位,可入轮回了。”
“那他来世…”
“会投个好人家。”慕凌轻声道,“读书明理,平安喜乐——这是他应得的。”
四人沉默地走在回无名门的路上。
经过巷口时,慕凌忽然顿住脚步,看向斜对面的一处屋檐。
那里空无一人,只有几片落叶在风中打着旋儿。
但刚才那一瞬,他分明感觉到了一道视线——熟悉的,带着淡淡担忧的视线。
就像昨夜,在老鸦岭的密林中。
“门主?”宋慎之问。
“…没事。”慕凌收回目光,“回去吧。”
他转身离开,衣袂在秋风里微微扬起。
而就在他转身的刹那,那处屋檐的阴影里,一道素麻色的身影缓缓显形。
他远远望着慕凌离去的背影,直到那抹月白色消失在巷口,唇角微弯。
“晚了一步,这无名门作风,倒是要比众多名门正派要正派得多。”
转身,略带瘸拐地走入深巷,似有若无的话语在风中不留一丝痕迹。身影像一滴水融入大海,再无痕迹。
此时,书塾屋檐飘起一缕极淡的黑气。那黑气在空中盘旋片刻,又裂成数缕,朝着城中不同方向飘散。
像是……在寻找着什么。
或者,在标记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