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援军？”话一出口，向津便想到郭求安，他咬牙切齿：“郭求安这个叛徒！”

“智者当知及时止损，你若此时投降，还可减少军中死伤。”木溪池劝说道。

向津紧咬牙关，脸上的肉快要皱成一团。

眼下他似乎是必输的局面，可事已至此，他若投降，等待他的定是必死的结局。

当真一点转机都没有吗？

倘若贺湘夷能在他被押送回朝前赶来救他，倘若他此刻投降减少军中伤亡，待与贺湘夷的军队汇合，是否能扭转局面？

向津反复权衡，最终秉着保存兵力的想法，极不情愿的挤出三字：“我投降。”

是以，此战以向津的败落收场。战后，谢家将士们清理血腥的战场，杨怀年和木溪池则对郭求安和向津进行问话。

杨怀年将郭求安带到了自己的营帐。

面对杨怀年的审视，郭求安死死低头，一言不发。而杨怀年明明有许多要问，可他百感交集心烦意乱，一时也不知如何开口。

二人各自缄默着，帐内静得出奇。

“算算，你我相识也近十载了，从意气风发，到步入而立。”他双眼不离跪着的郭求安，惊觉物是人非。

“你虽为我下属，但你我情如兄弟。当初你说，誓死追随我，追随将军。为何如今却站在了向津身边？”

到底是什么，能让你连情谊都泯灭。

杨怀年字字深重恳切，郭求安却依旧是那个姿势，双唇静止。

杨怀年：“不愿说？你可是还寄希望于向津，盼着向津能救你？你应该知道，莫说向津此时自身难保，即使他在此战全身而退，也不会为你冒险。”

闻言，郭求安并未有什么反应。

他在被迫对向津投出飞刀那一刻，在想明白自己的信条被截获篡改的那一刻，便知道自己的命对向津已一文不值了。即便向津有同谋，即便向津可能会获救，他郭求安也绝无可能再获得自由。

且事实上，他早已不在乎生死，他的沉默，只是出于羞愧。他自知辜负了杨怀年的信任，又怎会有颜面再为自己辩解。

“求安。”杨怀年蹲至郭求安的同一水平，拉近他与他心的距离，“自从怀疑你是细作后，我总是想，向津许诺了你什么？权力，地位，金银？可你一向知足，即便是有，也绝非你倒戈的根源所在……求安，告诉我，你究竟为了什么？”

须臾，郭求安为他在杨怀年心中还存有一丝美好而感到欣慰，候间溢出一声极轻的气笑。

“安宁。”他干涩出声，“他能给我安宁，给天下人安宁。”

“什么？”杨怀年错愕不已。

郭求安：“当今乱世，久不安宁，一代代百姓因战乱颠沛流离，我阿父阿母也不例外。你可知阿父阿母为何给我取名求安，因为安稳是他二人对我最大的期冀。”

“江朝有幸，连得几任明君，慧如星河，爱国如家，不遗余力的平战乱，定山河，使江朝有了稳定的势头。可惜好景不长，先帝早亡，新帝登基不过十载，为扩张领土彰显国力，穷兵黩武，又使战乱四起，民不聊生。我阿父阿母更是因此意外丧命。”说这话时，他内心在呐喊、在狂啸，可落在唇边，却只剩一种近乎绝望的平淡。

他睁着一双泛红发热的双眼问杨怀年：“试问，此般无能之帝，为何不能推翻？凭何要效忠？”

“所以你便与向津勾结？你可知向津发动的战争又使得多少百姓流离失所？使得多少将士如将军一般命丧沙场？”不知是不是想起谢立成的缘故，杨怀年也涌上些泪意。

“若家国落魄，你我当竭力建设，而非使其破碎。为兴国安邦，朝中能臣敢直谏，兴变法，朝中将士守边疆，护国安。当朝太子殿下贤德聪慧，卓尔不群，得贤臣辅佐，他日登基，未必不能还江朝太平。”他不自觉拔高音调：“多少人为同一个志向为之努力，可若向津得胜，众人的付出都将毁于一旦！”

郭求安不假思索地反驳：“不错，若是明君，定会虚心纳谏，励精图治，可皇帝昏庸，他若能从谏如流，江朝又怎会是这般模样。说到底，众臣的付出，不过是愚忠！若能以此战推翻那高高在上的昏君，又何尝不是一种救赎。”

“到底是众人愚忠，还是你愚笨！”杨怀年满眼惋惜与心疼：“向津不过碌碌庸才，寡恩薄义，他许你在他登基后给你安宁，你便傻傻相信？即便他是块璞玉，你又可曾考虑过江山易主后朝局动荡带来的后果？求安，你不会想不到这些。”

杨怀年此言如巨石砸入深坑，在郭求安内心不断回响。他再度哑口无言。

他确实考虑过那些，但他还是那样做了。

为什么呢？他拷问自己。

他当真只是在为百姓、为世道不平吗？

他当真期望向津继任皇位，予天下太平吗？

良久，他得到答案，惭愧闭眼。

他所做的一切，其实更多的是出自对皇帝的恨意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