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是要小憩,可在西城重担的压迫下,她难以安然入睡。此战于江朝,于百姓,于她皆很重要。
她本是太伯山山灵,集山中万物灵气而生,生来便孤身一人,无父无母,无亲无故,似乎格外孤独。可她为自然之女,天地是她的父母,太伯山的万物生灵是她的倚仗,故似乎又有所拥有。但那些多是虚无,唯有木山玉与谢立成真实。
于木溪池而言,谢立成是人世的烟火,不断给予她温暖带给她温馨,是以,作为对谢立成的回馈,木溪池势必要此战圆满。
木溪池越想越清醒,她清晰地听见马儿与木山玉的活动声,鸟儿的啼叫声,还有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脚步声。
有人来了!
木溪池警惕睁眼,与木山玉同时留心来人的方向。
来者是位身怀六甲的妇人,她背着包袱,举步艰难,这会儿遇上有马匹的两位年轻人,如发现救命稻草般,怀着希望走来。
妇人瞧二人装扮像江湖中人,便道:“敢问二位少侠往何处去啊?”
木山玉回:“往凉州去。”
妇人露出喜色:“真是太好了。我这一路走来,耗费太多气力,可去凉州的路程还是遥远。不知可否劳烦二位顺路送我一程。”
木山玉看向木溪池,示意让木溪池决定。
想着二人一马歇了有些时候了,木溪池站起来,将马拉至妇人跟前,上马伸手:“上来吧,我拉你。”
妇人愣了一瞬,随即拉上木溪池的手,心怀感激道:“多谢二位少侠了。”
拉人时木溪池手上使的力不小,但妇人的大肚子造成些不便,因此还是木山玉搭了把手那妇人才坐上马背。
待人坐稳后,木溪池一声令下,马儿再次疾驰,木山玉紧随其后。
行经集市,三人找了个馆子填饱肚子。妇人为报木溪池人情,说是要请他二位这顿饭,木溪池先是推拒,后见妇人那好似在说我若请不了这顿饭便会深感愧疚的神情,也就应下了。
而后,妇人唤来小二,让木溪池与木山玉点菜。
木山玉:“我随意,你二人点便好。”
木溪池不欲令妇人破费,点了几样便宜的菜肴。此店客少,没多久便将菜上齐了。
木溪池和木山玉预备动筷,却见妇人脸色沉沉,食欲不振。
“可是在马背上颠着了,身子不适? “木溪池问。
妇人摇摇头。她虽心中难受,却也并非不可忍耐,可不知为何,一受到木溪池的关怀,泪水便不受控地蓄满眼眶,夺眶而出。
“可是发生什么了?”木溪池轻拍妇人后背。
“我…我被赶出家门了。”妇人抽噎。
木溪池:“不急,慢些说。”
木山玉也放下了筷子。
妇人抹了一把泪:“我家郎君是谢家军的将士,武将本不受待见,当时他执意要参军,家中人都反对,唯独我赞成他的想法,因此,家里人记恨上了我和郎君。后来郎君常年征战久不回家,家中便成了二弟当家,家婆自然也支持二弟。最近恰逢西城战乱,民间都在传西城即将被攻占,便都纷纷举家往周边逃窜了,二弟和家婆没告诉我,留我一人偷偷离了家,我只好独自往凉州去。”
“你家郎君是谢家军将士?”妇人之言从木溪池左耳蹦入,又从右耳出去,唯有这句话在木溪池耳中安了家。
妇人“嗯”了一声。
木溪池凝眉,从包袱里摸索出一个钱袋来,她倒出大半银钱:“这些银两给你。”
妇人连忙摆手拒绝:“少侠这是作甚?这我收不得。”
木溪池按住妇人摆动的手:“你腹中怀着孩子,身上没些银两,如何在凉州落得住脚?收着吧,我财多,挥霍这点算不得什么。”
妇人感动得说不出话。
“另外,我认为你被赶出家门似乎不全算是一件坏事,与其与你婆家日日低声下气般生活,倒不如自立根生,脱离他人的掌控来得痛快。”
妇人:“多谢少侠,当真多谢少侠。”
“还有。”木溪池神色坚定:“谢家军和向津此战会赢,你家郎君也会活着回家。”
闻言,妇人愣了愣。木溪池道出“会赢”二字时有着令人难以忽视的确切和笃定,仿佛她是这场战争的主宰者。
而木山玉偏头,眼中倒映出木溪池的轮廓。
木溪池把筷子放进妇人手里,提起一个笑:“吃饭吧,待会还要赶路。”
翌日太阳升起之时,马儿载人抵达了凉州。
入了城门,妇人让木溪池将她放下。
妇人拖着肚子朝木溪池木山玉微微鞠了一躬:“今日与二位就此别过,但二位的恩情我没齿难忘,定将铭记一生。”
木溪池拱手:“告辞。”
木山玉微笑:“来日方长,愿你余生坦亮。”
妇人又泛起泪花了。
她有意向二位道:“世人多瞧不起武将,我却不。我学识微薄,写不出诗词歌赋来赞颂,我只知晓江朝若无武将怕是早已国破。我腹中的孩儿以后定也如此想。”
此话将木溪池急切奔去萧王府的心拽了回来。江朝轻武之气持续多年,如今更是在当朝皇帝统治下达到顶峰。那皇帝无能好战,弄得社会动荡,百姓叫苦连天。但天子威严,人们不敢责怪,便只得将矛头指向了奉命战场厮杀的武将,这个社会武将地位不高,人们对其的怨责也就肆无忌惮了。
因此,辱武之风在民间盛行。
但木溪池从未埋怨过百姓,只因究其根本,导致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是坐在那皇椅上的人,平民只是后果的承受者。
妇人这番话,牵动了木溪池的心绪。她不禁注目妇人起伏的胸口。
妇人之心虽被拘于这具瘦弱的身躯里,却广纳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