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至远去的向家军渐缩成一粒尘埃,木溪池悬吊的心暂时落回实地。
她与木山玉撤离城墙,将布局在城门上以及两侧山峰的将士们召回,城门内近乎空荡的城池才一点一点熙攘起来。
“姑娘使这一出空城计,竟是毫无预告。”杨怀年追上木溪池与木山玉道。
木溪池侧首问杨怀年:“副将可还记得前几日你告予之事?”
杨怀年闻言,思绪穿回木溪池刚到军营的那晚。
那时众将领的会谈才结束,木溪池便把他悄悄拉至一旁,将她途中遭遇埋伏一事告知,还道:“杨副将,你是阿父的心腹,因此这军中我唯信得过你。你可否回答我,军中是否有细作?”
杨怀年随即点头,也向木溪池坦言。
回忆至此,杨怀年收回思绪,回答木溪池:“记得,我说先前好几战,军中的计策皆被向津识破,将军便怀疑身边有细作了。”
木溪池:“是了,细作就在身边,随时能获知军中机密,因此为防计策泄漏,我才有所隐瞒。”
“原来如此。”杨怀年肯定道:“姑娘心细,我自愧不如。”
“向津此人,各方面资质平庸,对兵法计谋算不得精通,且他军中情况的确比我军好不上多少,若未猜错,姑娘便是因着这些,才敢赌他会有所顾虑,赌他会中计妥协吧。”杨怀年又道。
木溪池:“不错。”
话落不久,全程静默的木山玉忽地开口:“只是不算精通,并非一窍不通,你就不怕向津识破这一出空城计?”
“形势所逼,只能兵行险招。”木溪池看向木山玉,眉眼盈盈:“难道木公子有更好的法子?”
“也对,木公子博览兵书,有也是意料之内,我自是不如的。如此,木公子不妨帮帮我,为我之后的行兵指点一二。”她不等木山玉回答,轻快道。
感到被调侃的木山玉与木溪池对视。他眼波平淡却不显冷漠,像一汪泛着涟漪的泉水。
木山玉欲噎回去,结果思来想去还是无言以对。他索性加快步子,窝囊地退出了三人行。
见状,木溪池忍俊不禁,而后抬手蹭了蹭湿漉漉的额头,对杨怀念道:“外头炎热,你我也快些入营帐吧。”
杨怀年汗如雨下,闻言直接健步如飞,仅仅几瞬便超出木溪池好几尺。
落后于二人的木溪池:……
在外头被烘烤久了,一踏入室内,仿佛一瓢凉水从头顶浇下,浇得木溪池和杨怀年从里到外的舒爽。
木溪池曾听谢立成说杨怀年总难以放松,担心杨怀年会拘谨,是以,她先请杨怀年入座,道:“记得从我记事起,每回来军中副将皆在,可以说你是在军中亲眼看着我长大的,故现下,你只当我是义妹,万莫有所拘束。”
杨怀年开怀一笑,扶着椅边坐下:“恭敬不如从命,那义兄便如姑娘所愿了。”
木溪池噙着笑,用指尖轻触桌上的紫砂壶,壶内茶水尚有余温,她倒了一杯放在杨怀年的旁桌上:“往后,也别唤姑娘了,称阿栀便好。”
“向津反叛之事,你如何看?”木溪池靠住椅背,脱力一瞬,躯体的疲累得以舒缓。
杨怀年喉结滚动,茶水流淌入腹,随后与木溪池四目交接:“阿栀如此聪慧,定是猜到向津暗中有同盟了。”
“此事何须猜测,都明摆于桌上让人看了。向津这半生,行事瞻前顾后,苟且偷安,要说他有孤军反叛的胆量,我是断然不信的。再者,他虽握有兵权,但兵力远不算雄厚,便是借他个胆,也断不会决计以一军之力挑战江朝的千军万马。”
杨怀年附和:“不错。即便抛开以上不谈,古来叛变成功者,有哪位是孤军奋战,向津便是头脑简单仿照他人而行,也断不会如此。”
木溪池闭目养神:“是以,需要费心的是,向津的同盟是何人?那人又是如何做到在起军叛变这等惊动朝野的大事中隐身多时,连半条尾巴都不露出来的。”
“阿父对此可有查到些眉目?”
杨怀年那双泛布红丝的眼睛透出些些苦意,他摇头:“将军一直劳于战事,再无心神来关心其他。”
“那军中的细作,阿父可有查出?”
“将军确有怀疑之人。”
木溪池睁眼,话语间有藏不住的对答案的渴求:“是何人?”
杨怀年走近正中央的书案,欲拿起最近处的毛笔写下那人姓名。刚刚触及笔杆,杨怀年动作一顿,似是心觉自己的行为不妥,转而拿起了另一只较新的毛笔,沾墨写了三个字放在木溪池面前。
木溪池没急着看,反而在琢磨杨怀年适才的举动。
此处为谢立成生前议事的营帐。
木溪池在清理谢立成遗物时,留意了这屋中的陈设,包括书案上的笔砚。笔架上挂有两只毛笔,一只谢立成长久使用,笔锋已然分叉,一只则放置一旁备用,笔上还未有太多痕迹。
杨怀年此人,空有一腔远大抱负却少了与之匹配的才干,但谢立成适才适所。故此,谢立成成了他的楷模与景仰。而今,死亡又为谢立成在杨怀年心中增添了距离与荣光,使他成为了愈发伟岸的存在。此种存在是不容亵渎的,哪怕只是他无意触碰了谢立成常用的笔,在他看来也是一种冒犯。
杨怀年追随谢立成多年,赤胆忠心,天地皆鉴。谢立成心中了然,对杨怀年也是推心置腹。二人常年各地征战,彼此相伴,早已成为彼此在陌生山水中独有的超越血缘及尊卑的依靠。现如今谢立成战死,他的悲痛怕是比她少不上几分。
思及此,木溪池心底为杨怀年泛上短暂的酸楚。
少顷,她顺理气息,快速撇了一眼纸上的字,而后把纸折好塞进袖口。
“将军多次查探,发现此人行踪可疑。可此人行事缜密,从不留下任何可定罪的实证,且将军不欲让向津发觉细作已露出马脚,故仍作不知。不久前的一战,将军本想用反间一计,让此人传递假情报,却被此人暗中察觉,他将计就计,和向津配合故作已将假情报传出,进而战场上攻得将军措手不及,将军也因此中箭身亡,军中更是死伤惨重。”杨怀年陈述。
得知了谢立成受伤的原委,木溪池周遭似是下起了狂风暴雨,令人想避而远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