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紫苏开口：“穆姐姐，你说，一个人如果生来就是错的，还能变成对的吗？”

穆青萝看着她，目光温柔，“你怎么会这么想？”

紫苏低下头，看着茶杯里微微晃动的茶水。

“我生在那滩黑水里，”她说，“我身上流着魔主的血。那些魔物，那些噩梦，那些声音——它们一直在告诉我，我是它们的一部分。”

她抬起头，看着穆青萝，“六十年了，我以为我已经摆脱了它们。可最近，那个声音又出现了。”

穆青萝沉默了一瞬，然后她轻轻握住了紫苏的手。

“紫苏，”她说，“你记不记得，凌师姐当年是怎么对你说的？”

紫苏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她说，你体内有魔主的血脉，这不假。但你是谁，你自己说了算。”

穆青萝点了点头。

“她说的没错。”穆青萝说，“你生在哪里，流着什么血，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想成为谁。”

她看着紫苏的眼睛，一字一字说得很慢：

“你想成为人，这六十年，你已经是人了。”

紫苏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她低下头，没有说话，可她握着茶杯的手，没有再抖。

与此同时，烈火峰。

陆云炽站在练武场上，手中握着一柄重剑，正在演练一套剑法。

穆青州不知什么时候来了，靠在旁边的一棵树上，懒洋洋地看着他。

“陆师兄，大半夜的，你发什么剑疯？”

陆云炽没理他，把剑插在地上，拿起旁边的酒壶灌了一口。

“我总觉得不太平。”他说，“这几天，我心里老是发慌。”

穆青州挑了挑眉，“我也有这种感觉。”陆云炽转头看他，穆青州的表情难得认真起来。

“最近这几天，来百草峰求药的弟子多了不少。都是些小伤，按理说不该。可他们都说，最近外面不太平，魔物出没得比以前频繁。”

陆云炽的眉头皱了起来，“魔物？”穆青州点了点头。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三个月后，那天夜里，没有月亮。

玄天宗的护山大阵泛着淡淡的金光，笼罩着整座山脉。那光芒柔和而坚韧，是立宗万年来的根本，是无数先辈心血凝聚的屏障。

巡逻的弟子按部就班地走着，和往常任何一个夜晚都没有区别。

没有人注意到，悬镜司的值守房里，周平生已经坐了很久。

他面前摆着那枚黑色的令牌，令牌上的暗红纹路正以某种规律跳动着，像心跳的节奏。

时辰到了，他走到窗前，看着远处那层淡金色的光罩。

护山大阵的阵眼，他知道在哪，因为他在这里等了数百年。

这数百年里，他处理过无数报备，整理过无数玉简，翻阅过无数卷宗。那些卷宗里有阵法图，有防御部署，有各峰的弟子名单。

没有人防备他，一个低阶执事，谁会防备？

周平生从袖中取出一张符箓，贴在那枚黑色令牌上。符箓燃烧起来，化作一道暗光，从窗户飞了出去。

那光穿过夜色，穿过护山大阵——没有惊动任何人。

因为它走的是那条裂缝，那条他亲手挖了数十年的裂缝。

数百年前，周平生第一次踏入玄天宗山门时，是一个深秋的清晨。

那年他二十三岁，筑基后期，从一个边陲小城跋涉而来。他的资质不算好，能走到这一步，全靠自己拼命。

他想拜入玄天宗，想成为内门弟子，想为死去的爹娘争一口气。

可他没有通过考核，不是实力不够，是根骨太差。

负责考核的长老看了他一眼，就摇了摇头：“你这样的进不了内门，外门执事倒是缺人，你愿不愿意？”

周平生跪在那里，磕了三个头，“弟子愿意。”

他以为这是开始，他不知道，这是结束。

他在悬镜司的值守房里坐了一百九十七年。每天处理那些永远处理不完的报备，整理那些永远整理不完的玉简。

外门弟子晋升内门，他要登记；内门弟子下山历练，他要记录；真传弟子陨落，他要归档。

他看着那些比他晚入门的人一个个超过他，从筑基到金丹，从金丹到元婴，从元婴到化神。

而他，一百九十七年，从筑基后期熬到筑基大圆满，连金丹都没能结上。

不是他不努力，是他的根骨实在太差，差到无论他怎么拼命，都无法突破那层薄薄的屏障。

有时候他会想，如果当年那个长老愿意收他进内门，给他一本好一点的功法，给他一颗好一点的丹药，他是不是也能结丹？

是不是也能像那些人一样，御剑飞行，意气风发？可没有，没有人会帮他。

他只是一个执事，一个永远坐在值守房里、永远处理那些琐碎公务的执事。

没有人记得他的名字，没有人知道他是谁。

他就像一颗嵌在墙里的石子，被人忽略，被人遗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