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辞在长老院住了七日。
七日后,她第一次走出院门,前往藏经阁。
雪剑峰的藏经阁坐落在主峰北侧,一座七层高的石塔,终年积雪覆盖。
凌辞站在塔前,抬头看着那扇沉重的石门,记忆流转。
百年前,她第一次来这里,是为了寻找一门适合自己修炼的功法。
那时候她还叫林晚,是雪剑峰新晋的真传弟子。
现在她站在这里,是为了找一门取人剑骨的法子。凌辞推开石门,走了进去。
藏经阁第一层是普通弟子查阅之处,人来人往,颇为热闹。凌辞一进门,便有不少目光投来。
“那是谁?”
“不认识……看着面生。”
“好像是雪剑峰新来的供奉长老。”
“元婴期的长老?怎么做到的?”
“听说是立了大功,破格擢升。”
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凌辞没有理会,径直向楼梯走去。
凌辞站在第五层的楼梯口,看向通往第六层的楼梯。
那楼梯口设着一道禁制,泛着淡淡的金光。供奉长老,可入第七层,第六层,她也能进。
凌辞抬手,将令牌按在禁制上,金光微微一闪,禁制散去,她拾级而上。
第六层比下面几层都小,只有几排书架,上面摆着的都是些高阶功法秘籍。
凌辞的目光从那些书脊上扫过,没有停留。第七层的楼梯口同样设着禁制,比第六层的更强。
凌辞再次取出令牌,按了上去,禁制没有散。
凌辞的眉头微微一动,她低头看向手中的令牌——供奉长老的令牌,怎么会打不开第七层的门?
“需要帮忙吗?”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凌辞回头,看到一个白发老者坐在角落里,正拿着一本书翻看,她方才竟然完全没有察觉到他的存在。
老者抬起头,朝她笑了笑。
“新来的供奉长老?”他问,“第一次来藏经阁?”凌辞点了点头。
老者放下书,站起身,走到她身边,他抬手在那禁制上轻轻一点,金光便散了。
“第七层的禁制,除了峰主令牌,还需要这个。”他指了指自己的手,“懂阵法的人才打得开,你那令牌只认身份,不认路。”
老者的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你师尊跟我提过你,说你失踪六十年,回来之后修为跌得厉害,让我照看着点。”
老者摆了摆手:“去吧去吧,第七层的书随便看。”
凌辞微微颔首,转身走上楼梯。
与此同时,雪剑峰长老院外。
沈溯站在那扇熟悉的院门前,手里提着一个食盒,食盒里是他天不亮就起来煮的面,用灵力温着,怕凉了。
他敲了敲门,没有回应,他又敲了敲,还是没有。
沈溯的眉头微微皱起。他等了一会儿,又敲了一遍,依旧无人应答。
他把食盒放在门口,推了推门——门从里面闩着,推不开。
沈溯站在门口,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忽然有些慌。
那种感觉他太熟悉了,六十年前,他每一次醒来,都以为她还在身边,可每一次都是空的。
空的山洞,空的房间,空的世界。
六十年里,他无数次从噩梦中惊醒,梦里她就在他面前消失,他怎么抓都抓不住。
现在师姐虽然回来了,可每次找不到她的时候,那种感觉还是会冒出来。
像一根刺,扎在心口,沈溯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没事。
师姐只是出去了,也许是去见峰主,也许是去藏经阁,也许只是随便走走。
这里是玄天宗,很安全,不会有事,他开始找。
先去雪剑峰主殿,没有;
再去她以前常去的几个地方,没有;
问了几个人,都说没见到。
沈溯的脚步越来越快,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急,明明知道这里是玄天宗,明明知道不会有事,可他控制不住。
六十年了,他习惯了一件事——找不到她的时候,就是失去她的时候。
两个时辰后,凌辞从藏经阁出来,天已经黑了。
她走下山道,向长老院走去,雪落在她肩上,她没有在意。脑海中还在想着那本《渡骨篇》里的内容——
“二人气息交融,灵力相通,方可渡转。渡转之时,施者须完全敞开心神,不得设防……”
她需要沈溯完全敞开心神,这很容易,沈溯从来不会对她设防。
凌辞收回思绪,加快脚步,走到长老院门口时,她忽然停住了。
门口站着一个人。
他一身青衣,肩上落满了雪,头发眉毛都白了,不知道在这里站了多久。
他手里提着一个食盒,冻得手指都有些发红,却还是紧紧地握着,像是握着什么珍贵的东西。
听到脚步声,他猛地抬起头,那一瞬间,凌辞看清了他的脸。
他的眼眶是红的。
不是哭过的红,是一种更可怕的红。像是一直绷着的那根弦终于看到尽头,像是溺水的人终于看到岸,像是走投无路的困兽终于找到出口。
他就那样看着她,一眨不眨地看着,像是怕她下一秒就会消失。
“师姐。”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就这两个字,却让凌辞的脚步顿了一下。
月光下,他就那样站在雪地里,浑身是雪,眼眶通红,却一动不动地看着她,像看着失而复得的珍宝,又像看着随时会消散的幻觉。
“你去哪儿了?”他问,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
凌辞沉默了一瞬。
“藏经阁。”
沈溯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是点了点头。
“哦。”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