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明调出一份电子记录,指着其中一条:“您看,这是通过交叉比对刘叔近几日的通行记录和内部系统日志发现的。在昨天凌晨返回单位之前,他独自去了一趟隘口理工大学,具体地点是化学与材料学院的尖端分析实验室,时间是昨天下午三点十七分至四点零五分。访问事由登记是‘调取存档样本复检报告’。”
“化学实验室?”霃愿眉头紧锁,凑近屏幕仔细查看。
“问题就在这里。”史明又调出另一份档案室的纸质文件电子扫描件,“这是档案室那边提供的、刘叔近期经手的所有文件存取登记表。按照这份官方记录,他与理工大相关的档案交接,早在一个星期前就已经全部完成归档,记录在案,对应的是之前那起‘1127恶性分尸案’中关键毒物成分的最终检测报告。刘叔自己的归档备注也写得很清楚:所有相关材料已完备,移交支队物证库封存。”
霃愿的目光在记录与监控画面之间来回逡巡,敏锐地抓住了矛盾点:“也就是说,前天下午他去实验室取的,是一份不存在于官方交接记录上的额外或补领文件?”
“没错。”史明点头,表情困惑。
“我联系了实验室那边的行政接口人,对方确认刘叔确实到访并签署了临时调阅单,但调阅的具体文件内容编号,他们那边按规定只做独份,不经网络传输。”
“我们已经派人去核实了,但需要时间。关键是,刘叔在遇害前特意去取的这份报告,然后又带着它返回了档案室,这报告,恐怕是关键。”
霃愿陷入沉思。刘崇安作为一名经验丰富的老刑警,行事谨慎,尤其是在涉及关键证据链时,更不可能出现如此明显的记录疏漏。
这只能说明,那份“补领”的文件,要么极其敏感,要么其内容与之前归档的报告存在至关重要的差异,以至于他必须采取这种非正式途径获取,甚至可能因此引来了杀身之祸。
“立刻加派人手,优先查清这份补领文件的具体内容,以及实验室那边最初出具报告和后来复检的具体经办人、过程细节,任何异常都不要放过。”霃愿快速下达指令,随即,一个身影突然跃入脑海,他环顾四周,“梁勋呢?从早上分开后,一直没见他。”
史明挠了挠有些油腻的头发,努力回想:“早上?他不是和你一块儿来支队的吗?后来好像在法医室那边晃了一下?我没太注意,一直在处理监控和数据。”他脸上露出歉然的神色,高强度的工作下,确实难以分心关注旁人动向。
霃愿心中一凛。他立刻从裤袋里掏出手机,找到梁勋的号码拨了过去。听筒里传来的,却是冗长而冰冷的“嘟嘟”忙音,无人接听。连续拨打两次,皆是如此。
一股不祥的预感,冰冷而粘腻,悄然爬上霃愿的脊背。
早上刘常青局长那番沉重的嘱托,那声‘绝对不能告诉梁勋’的严厉警告,以及递给他的那个写着“鹞蛇”的绝密档案袋,此刻都与梁勋的失联交织在一起,在他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他必须弄明白一些事,在事情进一步失控之前。
回到自己那间略显杂乱的办公室,霃愿反锁了门,拉下百叶窗。他走到墙角的铁皮文件柜前,蹲下身,用随身携带的一把特殊钥匙,打开了最底层那个带有独立密码锁的小型保险箱。
里面东西不多,最上面,正是早上刘常青交给他的那个牛皮纸档案袋。封口的旧式封条完好无损,上面作废的公章印记如同一个沉默的句点,封存着一段尘封的往事。
霃愿深吸一口气,用裁纸刀小心翼翼地划开封条,动作缓慢得近乎仪式化。袋口敞开,他伸手进去,指尖首先触到的,是一张略显硬挺的相纸。
他将其抽出。那是一张有些年头的彩色照片,边缘微微泛黄,但保存得相当完好。照片上,一个穿着素雅连衣裙、笑容温婉大方的年轻女子,正站在一株开花的树下,眉眼弯弯,整个人沐浴在柔和的阳光下,散发着一种宁静美好的气息。
霃愿的呼吸骤然停滞。
他认识她。不仅认识,而且熟悉。这是曾雨女士。在他幼年的记忆里,这位美丽温柔的阿姨时常出现在两家聚会的场合,会亲手炖煮香气扑鼻的老火鸡汤。她的笑容,就像照片上一样,有一种治愈人心的力量。
可是,她也在三年前不在人世。死于一场爆炸案。
而后来,当他想要借着曾女士的案子查明自己母亲当年的一些旧案真相时,却被刘常青局长以一种近乎强硬的态度,隔绝在所有相关调查之外。这些年,他只能在规则边缘暗自收集零碎信息,心中的疑团却如同滚雪球般越来越大。
如今,刘局却亲手将这个装着曾雨照片,显然与当年旧案密切相关的绝密档案,交到了他的手上。是在梁勋突然出现之后。这意味着什么?
霃愿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继续拿出袋中的文件。里面是几份装订好的调查报告复印件,纸张陈旧,有些字迹甚至略显模糊。
他快速翻阅,目光首先锁定在结论和落款处。报告的调查结论,竟与他这些年私下查访拼凑出的、指向某个庞大阴影的线索大相径庭,而是将曾雨的死,以及后续一系列相关事件,归结为一系列不幸的巧合和已伏法的个体罪犯所为,并且将所有可能与更大势力关联的线索,全部抹去或定性为“查无实据”。
而报告的最终审核签署栏里,赫然是刘常青的亲笔签名和当年的职务印章。
霃愿如遭雷击,僵在原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如果这份官方绝密报告才是“真相”,那他这些年的暗中调查、他根据碎片信息拼凑出的那个可怕的猜想,难道全是错的?
可如果这份报告是“真相”,刘崇安为何会背着那样的图腾惨死?刘局今天早上那悲愤决绝、要求彻查到底的姿态,又算什么?这份被刻意隐藏、如今又交到他手中的档案,本身不就是最大的矛盾吗?
疑惑、震惊、背叛感、以及对真相更深的渴望,如同疯狂滋生的藤蔓,瞬间缠绕住他的心脏,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感到一阵眩晕,不得不扶住桌沿才能站稳。
就在这时,刺耳的手机铃声骤然响起,打破了一室的死寂与混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