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昏黄柔和，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在光洁的地板上。窗外是隘口市不眠的璀璨夜景，与室内凝重的气氛形成微妙对比。

“最让我疑惑的。”霃愿身体微微前倾，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沙发扶手。

“是地铁口这个抛尸地点。一旦尸块被发现，警方必然介入。以现在的技术手段，查明死者身份、并顺着线索摸到第一案发现场，都只是时间问题。这风险太大了。按照正常犯罪心理，要么彻底毁尸灭迹，要么抛到人迹罕至的深山野林，挖个坑埋了，甚至沉江，都比扔在早高峰的地铁口安全。”

梁勋坐在他旁边，背脊挺直，受伤的左肩让他坐姿稍显僵硬，但眼神专注：“或许，凶手要的根本不是安全？而是影响？一种公开的示威？”

“示威？”霃愿眉头皱得更紧，“那这方式也太蠢了。真想示威，直接把尸块扔到我们刑侦支队大门口，效果不是更直接、冲击力更强？何必拐弯抹角选地铁口？”

梁勋轻轻摇头，拿起自己的手机，点亮屏幕，指尖滑动：“直接扔到刑侦大楼门口，尸体可能在第一时间就被控制、转移，进入专业流程。公众的看见和传播会被最大限度地限制。”

他把手机屏幕转向霃愿，“但扔在人流密集的公共交通枢纽，情况就完全不同了。”

屏幕上，是几个主流社交平台和新闻App的界面。

关于“隘口地铁口惊现无头尸块”的话题，赫然排在热搜前列，后面跟着一个触目惊心的、不断跳动的“爆”字。

讨论度、阅读量、相关视频和帖子的数量，已经突破了一个令人心惊肉跳的数字。评论区充斥着惊恐、猜测、愤怒，以及大量未经证实的谣言和猎奇描述。

霃愿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一股凉意从脊背升起。他猛地站起身：“坏了！这热度…史明干什么吃的！舆情监控没预警吗？！”

梁勋放下手机，立刻起身走向放在玄关处的笔记本电脑：“需要我尝试干扰一下服务器，或者降低话题热度吗？技术上可以做到暂时限流。”

“先别…”霃愿话音未落，他自己的手机就疯狂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刘局”的名字。他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键。

还没来得及“喂”出声，刘局那标志性的、带着火气的吼声就通过听筒炸开，音量大得连旁边的梁勋都隐约能听见。

“霃愿！你们刑侦支队在搞什么名堂？！要去当网红吗？！啊？！网上都沸反盈天了！‘无头尸案’、‘地铁口惊魂’、‘警方无能’各种标签贴得满天飞！你现在、立刻、马上给我滚到支队来！这个热度再压不下去，我看你也别破案了，直接去接广告代言养活全局算了！！”

劈头盖脸的一顿臭骂，隔着电话线都能感受到唾沫星子在飞。

霃愿把手机拿得离耳朵远了些，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知道，这顿骂绝不会只落在他一个人头上，首当其冲的还有负责舆情和技术的史明。

就在霃愿硬着头皮准备挨训后汇报进展时，电话那头背景音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开门声，紧接着是法医李睿刻意拔高的、带着明显汇报意味的声音。

“刘局！重要发现！在对死者王威头颅的耳道残留物进行毒物筛查时，检测出微量但明确的二乙酰吗啡成分！”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一秒，随即刘局的呼吸声都粗重了几分。

二乙酰吗啡。□□。

这简短的汇报，无异于在已经暗流汹涌的案情深潭里，又投下了一颗重磅炸弹。办公室里的低压气氛，恐怕瞬间就要被引爆。

霃愿甚至能想象到刘局此刻铁青的脸色。

他对着电话快速说了一句：“刘局，我马上到支队，有新情况当面汇报。”然后不等对方再吼，果断挂了电话。

一转身，看到梁勋不知何时已经穿戴整齐，手里还提着件外套。他刚才放在桌上的那杯从便利店买的还没来得及喝的罐装咖啡，被霃愿一把抓过，“咔”一声拉开拉环，去仰头就灌下去一大口。冰凉的苦涩液体滑入喉咙，勉强压下一丝烦躁。

梁勋看着他，眉头微挑：“你之前还说大晚上喝冰咖啡属于‘脑子有病’。”

“此一时彼一时。”霃愿把剩下的咖啡塞回他手里，抓起车钥匙就往外走，“走！回队里！另外，叫你那个小金毛保镖待命，可能用得上他。”

梁勋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没多问，快速给Lukas发了条信息，然后紧跟了上去。

支队会议室里，气氛果然如同霃愿预料的那般凝重压抑。

刘常青局长坐在主位，面沉似水，手指焦躁地敲着桌面。史明垂着头站在一边，脸色也不好看。李睿则拿着那份毒物检测报告，站在投影前。

霃愿和梁勋同时推门进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来。

“刘局。”霃愿打了声招呼。

刘常青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算是回应，目光如炬扫过梁勋缠着绷带的肩膀，没多说什么，只是示意李睿继续。

李睿清了清嗓子：“检测结果确凿。虽然量很少，并且主要残留在外耳道，结合死亡时间和环境，不排除是死后沾染或极微量摄入。”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涉毒，意味着更复杂的背景、更凶残的对手、更盘根错节的关系网。

“第一案发现场。”霃愿打破了沉默，声音斩钉截铁，“一定还有我们遗漏的关键物证。凶手急于掩盖的，可能不仅仅是杀人和分尸的地点，更是与毒品相关的痕迹。”他看向梁勋。

梁勋微微颔首接过话头：“抛尸行为制造恐慌和舆论，或许是为了转移调查视线，或者是一种内部清洗后的‘公示’。凶手或幕后指使者，可能想用这种方式，既处理掉内部问题，又向某些人传递某种信息。”

刘常青的脸色更加难看。他沉吟片刻，猛地一拍桌子：“查！给我彻查！但是...”

他锐利的目光盯住史明，“舆论必须立刻控制！史明！我不管你想什么办法，两小时内，热搜必须给我撤下来！相关讨论要有引导！霃愿，你带人，再去第一现场，给我掘地三尺！梁博士，你配合行动，注意安全。”

“是！”

命令下达，所有人立刻行动起来。史明苦着脸去应对铺天盖地的网络信息。霃愿则迅速点齐人手，被一个电话召来摩拳擦掌的Lukas。

一行人趁着夜色，再次悄然驶向牛巷子那个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单元楼。

第二次进入这个房间，感觉比第一次更加阴森。空气中那股淡淡的酸味和霉味似乎更明显了。

强光灯再次将房间照得雪亮。

第一次勘察，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冰箱里的头颅和明显的血迹吸引。这一次，他们沉下心来，像篦子一样，细细梳理每一个角落。

梁勋一进屋，鼻翼就微微动了动。他循着那股极淡的不同于霉味和血腥气的酸味，慢慢走向卫生间。李睿和王锐正在那里对地漏和瓷砖缝隙进行二次采样。

梁勋的目光落在卫生间墙壁上方，靠近通风口的一块墙砖上。那块砖的边缘颜色似乎与周围略有差异，接缝处的灰尘也比其他地方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