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锦茵和青峰准备了很多东西,但苏筱晓他们只要了一辆马车和一些食物。
裴锦茵看着马车逐渐驶离的影子,苍老的眼中神色复杂。
良久,她才缓缓开口道:“青峰,为何还留在这里呢?”
她啊,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也什么都不是了……
青峰的目光缓缓移向裴锦茵。
现在的她老得不像话,满脸深刻的纹路,单薄瘦小的身躯,背脊佝偻着,颤颤巍巍地拄着拐杖,仿佛风一吹,就散架了。
她站在那里,像一只煮熟的、弓成弧的虾,被岁月钉在那里,艰难地用脆弱的尾肢站着。
透着充满了矛盾的滑稽与沉重。
他看了她一会儿,攥着剑柄的手紧了紧,神情不自觉地收敛下来,随后语气郑重,认真地回答道:“我生长于此,我会像我的父亲那样,守护这座城,守着城主大人。”
那是自他出生起,就铭刻于心的使命与夙愿。
裴锦茵转身看了一眼青峰,恍惚了一瞬。
他与他的父亲,真是一模一样。
认定的东西,死活也不改了。
裴锦茵温柔又释然地笑了笑,拄着拐杖往回走。
“大人要去哪里?”
“回去,还有好些事情堆着呢……”
……
魏无涯那个老头拿完了蛟的尸体后便又不见了踪影。
他留下了一封书信。
苏筱晓看着容玦手里拿的信,吃了一口甜瓜,问道:“信上写了什么?”
容玦眉头皱起:“要找菩提珠。”
“菩提珠?那是什么?”苏筱晓疑惑。
容玦温声解释道:“传说曾有一位名叫释空的佛子下凡历劫,经历了人世间的磨难后,坐化成佛。
他坐化前落下了一滴泪,这滴泪化为了菩提珠留在人间。传闻这菩提珠上遗留着一部分神力。”
“原来如此,只是……这菩提珠在哪里?魏老前辈提到了吗?”苏筱晓问道。
容玦摇了摇脑袋。
贾雪儿倒是开口了,“京都是佛教的发源地,兴许可以去那里寻找一下线索?”
容玦沉吟道:“虽然这无异于大海捞针,但我们也只能去碰碰运气了。”
苏筱晓鼻翼微微扇动,她凑近贾雪儿,好奇道:“我早就想问你了,你身上的香味很特别,我从来没在别的地方闻到过。”
贾雪儿笑着拿出手绢朝着苏筱晓的方向扔了扔,“好闻吗?”
苏筱晓点头。
贾雪儿从袖子里拿出了一个精致小巧的陶瓷盒,那盒子是扇贝的形状。
她打开盒子,一股浓郁的馨香扑鼻而来。
贾雪儿眉宇间带着几分自豪道:“我娘在制香这方面特别厉害,我很小的时候,娘就教我制香膏。
这个是我自己研制的,里头有很多种花和香料,再加上冬天的雪水……
天上地下,这味道可只有我一个人有。”
苏筱晓拿过盒子闻了闻,赞道:“这香味着实沁人心脾,每每闻到,都觉得心情开朗。”
“你若是喜欢,改日我再做一盒赠予你就是了!”贾雪儿眉眼弯弯,笑着道。
“那我就等着你的香膏了。”
……
马车行驶在乡间的土路上,正在看书的苏筱晓忽然听到了一阵刀剑碰撞的声响。
她拉开帘幕,坐到了正在驾车的容玦身边,问道:“你听到声音了吗?”
容玦点头,沉声道:“西南处一里地开外有一群人在草丛里打斗。”
苏筱晓懒懒地靠着马车的边框,看着面前的土路,抿唇没再说什么。
很显然,容玦和她都不准备多管闲事。
可有的时候,闲事会自己找上门。
他们的马车轮子被困在了泥地的一个坑里面,容玦刚准备处理,打斗声忽然不见,紧接着,便看见一道身影运功飞了过来。
男子浑身是血,身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口。
而他的后面,是一群紧追不舍的黑衣人。
苏筱晓看着眼前的场景,心下暗道不妙。
果不其然,下一刻,黑衣人运功朝着男子方向击出一掌。
男子咬牙奋力翻身躲开。
那道内力竟直直冲向了苏筱晓的马车。
苏筱晓瞳孔微张,她眼疾手快地冲进马车,将还在睡觉的贾雪儿一把拉出了马车车厢。
几乎是两人滚出马车车厢的下一刻,整个车厢便被内力震碎。
四分五裂。
容玦抬手施法将那一掌的余威化解,这才没有伤到苏筱晓二人。
苏筱晓看着惊醒的贾雪儿:“没事吧?受伤了吗?”
贾雪儿惊魂未定,她愣愣地摇了摇脑袋:“没事。”
苏筱晓看着马车残渣,一时间,一股愤怒的情绪在心头高涨。
就在那些黑衣人准备对着重伤男子下死手的时候,苏筱晓叉着腰,怒吼道:“不给个说法么?我们的马车……”
不等苏筱晓说完,黑衣人反手就是几个飞镖扔了过来。
这架势,是要灭口啊……
容玦几乎是瞬息间转移到苏筱晓面前,握剑拦下了飞镖。
苏筱晓冷笑一声,明显是被气到了。
头顶的两撮呆毛都气得炸了起来。
容玦看着那毛茸茸的脑袋,手先于大脑地给她拨了拨。
苏筱晓看着容玦莫名其妙的动作,不免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容玦没心没肺地咧嘴回了个笑,旋即便提着剑闪身上前,几乎是三下五除二的功夫,便将那群人打倒在地。
容玦剑尖发出低微的嗡鸣,抵在其中一人的喉口。
他面带冷意:“赔车。”
黑衣人的视线在一旁受重伤昏迷的男子以及眼前的容玦之间来回了游移了数次,像是在思考和决定什么。
当容玦意识到不对劲准备上前阻拦的时候,那群黑衣人已经全部咬碎了嘴里的毒药,毒发身亡了。
容玦看着脚边的尸体,眉头紧蹙。
苏筱晓跑到容玦身边,她看着倒地昏厥的重伤男人,上前探了探对方的脉搏和鼻息。
她道:“还没死,但也快了。”
贾雪儿看着那男子,咬了咬下唇,“咱们要不要救他?毕竟……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嘛……”
苏筱晓双手抱胸,沉默了一会,还是点头道:“既然他撞上来了,也算他与我们有缘,命不该绝。”
说着,苏筱晓拿出了一枚丹药,掰了一半喂进了男人的嘴里。
那是她平日里吃的灵药,算便宜这小子了。
“这半颗丹药够他恢复伤口了。我们走吧。”
苏筱晓拉着贾雪儿坐回了没有车厢,只剩下了一块板子的马车。
苏筱晓抬头看了看天色,“像是要下雨了,我们还是赶紧赶路,去找个地方歇歇脚吧。”
……
到达可安顿的地方时,天色已暗。
“寿春城……”
贾雪儿站在城门前,低声念道。
苏筱晓看着贾雪儿的神色,问道:“你来过这里吗?”
贾雪儿摇头:“没有,但似乎听说过。”
“听说了什么?”苏筱晓好奇地看着她。
贾雪儿的眸中闪过一阵狡黠:“听说这里的糖油糍粑特别好吃。”
苏筱晓皴鼻,没好气道:“你……真不知道该说你什么好。”
苏筱晓的视线忽然顿在了城门外的石雕之上。
那石雕是一只巨型且精致的乌龟,龟掌粗旷且厚重。
它伏在城门外,似乎正驮着什么。
但很可惜,它的背上除了凹槽,什么也没有。
龟的四周立着两根石柱,那柱子之上雕刻着一条栩栩如生的飞龙,那锐利的爪牙让人总觉得不寒而栗。
苏筱晓等人前脚刚要踏进城门,后面便传来了紧锣密鼓的马蹄声和呵斥声。
“让开让开!通通给我让开!”
贾雪儿闻声,脸上带着几丝不满地嘟囔道:“谁啊……好大的阵仗……”
苏筱晓回头,只见一辆宽大奢华的马车在军队的簇拥中缓缓驶来。
马车四周奴仆环绕,那阵仗犹如仙人驾临。
贾雪儿看着这些奴仆身上的衣着,顿时惊掉了下巴,感叹道:“这身份……不简单啊……”
“啪嗒啪嗒——”
头顶的雨水越下越大。
几人就近找了一家客栈居住。
客栈内已经被大量士兵占据了。
而在那些人簇拥的最中央,正端坐着一位衣着华贵的隽美公子。
他十指纤长,指节分明的手缓缓拿起桌上的茶杯,薄唇轻抿了一口杯盏中微热的茶水。
他很敏锐地捕捉到了苏筱晓投来的目光。
一双天生含情的桃花眼竟直直对上了苏筱晓的视线。
苏筱晓看着这双眼睛,心底有股被抓包的窘迫。
但男子神态如常,他微微朝着苏筱晓颔首,算是打了声招呼。
男子手底下的士兵似乎和掌柜起了冲突,士兵的嗓音陡然拔高:“你说什么?!就两间厢房了?!”
那士兵猛地掏出一大袋钱,扔在了桌上:“不管你用什么办法,这间客栈我们今晚全包了。”
掌柜佝偻着腰,毫无血色的脸上浮起一抹空洞的讨好:“客官,实在是没办法,有些客人已经入住了,咱也不能把人赶走啊,况且这外头下着这么大的雨。”
士兵一掌拍在桌上,引起一阵惊雷般的声响。
也就是这么一瞬间,屋内的灯光全部熄灭,众人陷入了黑暗之中。
几乎是陷入黑暗的同时,苏筱晓感觉到自己的手被人拉住。
头顶传来容玦的声音:“是我。”
一阵阵阴风自身边刮过,贾雪儿忽然发出尖利的惨叫声。
容玦施法,将四周的蜡烛重新点燃。
众人这才看清刚刚到底发生了什么,俱是倒吸一口凉气。
原本和掌柜发生了一些争执的士兵们被剥了皮,血淋淋地倒挂在房梁之上。
四肢僵硬地拉长,轮廓异常平整。血迹“滴答滴答”地滴落到地上,缓缓渗进缝隙中,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腥臭气味。
木梁因承重而发出细微的呻吟,阴影沿着墙壁缓慢爬行。
贾雪儿害怕地连连后退,后背却直接撞到了另一具尸体。
黏腻湿稠的触感渗透衣服,像是蠕动的水蛭,用那微小却尖利的颚缓慢地切开表皮,然后身子一鼓一鼓地吸食你的血液。
那种感觉,让人发毛。
贾雪儿慌乱转身,却直直和一对挂在眼眶外的眼珠子对上,浓重的血腥味让她惊恐万分。
又一声尖叫后,贾雪儿直挺挺地昏了过去。
苏筱晓赶忙上前查看贾雪儿的情况。
好不容易唤醒了贾雪儿,却发现,她睁开了双眼后,一动不动,怎么喊她都没有半点反应。
再一细瞧,就见她双目无神,瞳孔空洞地看着前方。
苏筱晓皱眉:“这是怎么回事?”
容玦探入一抹灵识,神色凝重,“她现在体内只剩下一魂一魄,其他的……不见了。”
“是不是因为受了惊吓,魂被吓跑了?”
容玦严肃地摇了摇脑袋,“不像……魂魄像是被外力抽走的。”
“怎么会这样……”
“你们触怒了神明,完蛋了!完蛋了!”掌柜满脸惊恐地跪在地上,朝着门外的方向不停磕头。
“咚——咚——咚——”
掌柜似乎感觉不到疼痛一样,脑袋疯狂地砸向地面,鲜血飞溅。
苏筱晓就这样看着对方在短时间内,整个脑袋变得扁平且血肉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