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姓纷纷看向戴上了面具的裴锦茵，神色关切。

“大人怎么样了？”

“大人无事吧？”

“无事便好，无事便好啊……”

台下嘈杂的人声传入裴锦茵的耳中，她唇瓣紧抿成一条绷直的线。

无人知道，面具之下的她，此刻是何神色。

台下百姓缓缓朝着她所在的方向屈膝跪拜，齐齐喊道：“城主大人……”

在所有人的注视之下，裴锦茵缓缓站起身，沉默着一步步走下台阶，来到他们面前，弯腰俯首，搀扶起了为首的一位老者。

她此刻声音沙哑：“经此一战，百废待兴，但请大家相信我，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城主大人，我们一直都会跟在您身后的……”一位青年激动道。

苏筱晓静静看着裴锦茵消瘦却笔直的背影，她知道，这个女人应该不会寻死了。

“容大哥。”

一道女声从不远处传来。

贾雪儿跑到了两人面前，她的眼神来回看了看容玦和他怀里的苏筱晓，道：“你们没事吧？刚刚发生了什么？”

容玦神色如常：“没什么，妖蛇已经死了，你自由了。”

贾雪儿闻言，脸上并没有太多欣喜的神色，她的眼尾微微垂落，嘴角带着一抹苦意：“容大哥，我不想回家……”

她咬了咬下唇，“我可以……跟着你们吗？”

容玦脸上满是不赞同：“我们此去一路凶险，很容易出事。”

贾雪儿语气急促，却十分坚定：“我可以学武艺，我可以学仙术！只要你们愿意教我，我不会拖你们后腿的！我可以照顾苏姑娘，干一些打扫的活儿……

我吃得也少，不需要你们多照顾，我什么苦都能吃……”

苏筱晓看着面前极力为自己争取机会的贾雪儿，歪了歪脑袋：“为什么想要跟着我们？”

贾雪儿认真道：“我不想回家，那里不是我的家，我也没有家了。我……想看看外头。我知道我身板脆，寿命短，可我……就是想出去看看……”

苏筱晓看着眼前鼓起勇气说着这些话的贾雪儿，心中一动。

她感到有些疲累，闭上眼埋进了容玦的颈窝处，声音带着倦意：“随便她罢。”

容玦无奈，扭头对着贾雪儿道，“你要跟着便跟着吧，但这一路会很辛苦，也会很危险。我知道你是大小姐出身，但我有很重要的事情，我不会因为你而耽误我的行程，你明白么？”

贾雪儿眼底闪着光亮，使劲点了点脑袋：“我明白的。”

……

苏筱晓因为身体的缘故，在城主府又居住了半个月。

这期间，贾雪儿狐假虎威，带着青峰以及护卫队去自己的家里大闹了一番，将自己的金银细软全部带了出来，并且和贾元争那个老家伙彻底决裂。

苏筱晓和容玦纯纯是因为喜欢热闹，所以一道跟了去。

他俩看着在院子里插着腰大闹的贾雪儿，诧异之余满是忍俊不禁。

眼前的女子，简直和初见时垂首抚琴的温雅女子判若两人。

苏筱晓并不准备在这里久留，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她就向裴锦茵提出了辞行。

裴锦茵缓慢地放下了手中的笔，抬头看向面前的苏筱晓，“这么快就要离开了吗？”

此刻的她老得不像话。

苏筱晓点头，“在这里的事情已了，我也好得差不多了，就不在这里添麻烦了。”

裴锦茵颤颤巍巍地从座位上站起身，她走到苏筱晓的面前，沉默了一会，才道：“我明日会备马车，全当感谢你们为周幽城除去了祸患。”

苏筱晓并没有推辞，他们这次路上还带了一个贾雪儿，有辆马车自然再好不过。

便客气地浅笑道：“多谢。”

她转身准备离开，可身后的裴锦茵却叫住了她：“等等，方便陪我走走吗？”

夜色朦胧，她们并肩走在城主府安逸宁静的花园中。

谁能想到半个月前剑拔弩张、势同水火的二人，竟有一天能如此心平气和地在城主府内散步？

裴锦茵仰头看了看头顶清冷的月色，充满了故事感的低沉嗓音缓缓向苏筱晓讲述了她曾经的故事。

漆黑的夜总是能让人多一些倾诉的欲望，裴锦茵同她讲了很多。

一两百年的岁月对于原本是个凡人的裴锦茵来说，有些太过漫长和折磨。

她带着执念的镣铐，在周幽城困了大半生。

裴锦茵忽然问道：“我一直不明白，你和容玦那日为什么不直接让我在百姓面前身败名裂，然后自尽而亡呢？

明明那时候你们在这里遭遇的一切不幸，都是我造成的。”

苏筱晓侧首看着裴锦茵满是沟壑的面容，缓缓道：“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只是觉得你就那么轻易死了，未免太便宜你了。”

裴锦茵听着这回答，嘴角露出一抹无奈的苦笑。

夜深了，苏筱晓感觉到了凉意。

她看着身边出神的裴锦茵，轻唤了一声：“裴锦茵，你还习惯别人叫你的名字吗？”

裴锦茵抬眸看向苏筱晓，嘴角的弧度变得十分复杂：“已经有很多年没有听人叫我的名字了。”

“这之后你还是会以裴锦州的身份治理这里？”苏筱晓眉尾微微扬起，带着几分好奇。

“自然。没有人会信服裴锦茵这个名字。”裴锦茵神色平静。

这是不争的事实。

“没有裴锦州，裴锦茵又算什么呢……”她低声呢喃。

“别想这么多。”

苏筱晓漆黑的双眼在皎洁的月光下多了几分独属于仙人的清冷，“有空去看看你的百姓吧，裴锦州也好，裴锦茵也罢，真的很重要么？”

裴锦茵不解地看着苏筱晓，她总是想不明白苏筱晓话里的意思。

回过神正想要追问，却发现苏筱晓已经转身离开了。

容玦前不久告诉苏筱晓，裴锦茵的修炼天赋不高，再加上失去了蛟的庇护，她就算是吃老本，依靠她曾经修炼的力量，也没有多长的寿命了。

杀了她没有意义。

倒不如让她在死前，为她那守了大半辈子的周幽城再做些什么。

为那些因她而死的无辜百姓赎罪。

一想到这里，苏筱晓的心底忽然有些复杂。

执念，真是个可怕的东西。

它让人变得面目全非。

裴锦茵执念太深，所以才行差踏错，误入了歧途。

倘若没有这些，她……或许也会是一个十分优秀的城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