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天色暗了。

已经是下班时间，霞关的街道变得拥堵，红白相间的尾灯汇成一条凝滞的河流。

间宫海央从办公桌后站起来，走向窗边。

松田阵平的视线很自然地跟随过去，带着一点职业性的敏锐，以及一种单纯对这间冷冰冰的文官办公室如何运转的好奇。

她先拉上白色的遮光纱帘，将混乱喧嚣的街景隔绝在外，随后走向一旁的饮水机，泛着黑曜石色的实木地板在她走动时，传来细微的、由于木材干燥而产生的“吱呀”声。

终于有空给客人倒了半杯水，她回到办公桌后坐下，声音也像水一样平淡：

“重点完全错了。”

日光灯管散发着均匀稳定的白光，将室内照得线条分明。

松田身体微微前倾，杯子被他放在一边。听到否定，他眼中露出困惑的神色。日光灯下，那双眼睛显得比平时更蓝。

“我说了两条。第一条是，他要确保警察逃不掉，对这一点，警察先生怎么想？”

松田眼神里的困惑更重了一点。他等了一秒，见间宫没有解释的意思，便也不试图追问，而是顺着她的话推想下去：“是的。我们观点一致，他憎恨警察，谋划报复。你的意思是，他会把目标选在警署或是警视厅大楼？”

间宫挑起眉，盯着他没接话。

这被松田理解为一种肯定。

“潜入难度太高，也容易被追查。”他垂下眼，进入工作状态，语速不自觉地加快，“如果我是犯人，我会用……定时□□配合塑性炸药。塑性炸药的稳定性完全经得起运输，也不怕信号干扰，可以安装到正常商品里，用快递送进警署，应该增加对快递物品的安全检查吗？”[*]

他说着，自己又摇了摇头。

“不，这样负担太重了，只靠模糊的推测推行不下去。普通商品也没那么多空间加装炸弹，要怎么保证签收的时候不被发现？”

他快速地一条条分析，一条条否定，完全沉浸在对作案手法的推演中。

那双蓝眼睛专注、投入，仿佛性质稳定的宝石。

间宫一语不发地看了一会儿，突然笑了：“你真是一点不害怕啊，松田警官。”

这轻快的，听不出善意还是恶意的话，打断了松田全神贯注的思考。

他轻微愣神，意识到气氛有些不对劲——间宫好像不是在表扬他，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回应。

“侧写本质上是一种概率赌博，是基于历史的行为数据，押注最可能发生的未来。就算我赌中了，让你第一时间赶到现场，你会联系爆处班的人处理吗？不，你觉得自己技术最好。”

“谢谢你这么高看我，间宫，不过……”他停下来，看看她的脸色，谨慎地措辞，“你可能对拆弹不太了解，拆弹需要专业设备支持，不是凭自信就能解决的问题。”

“这么说，你总能准备万全才动手。运气很好啊，松田警官。”

刻意避开的危险被剖到明面，松田一时沉默。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电流声，窗外的车流声被隔在玻璃外面，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从我的判断里，犯人会设法制造一个警察不能离开的绝境——未必是你擅长的物理上，更可能是道义上。如果你真的为此殉职。”

“停，打住，等一下——”

他听不下去，抬手做了个打断的手势。

“间宫，你没必要为这些假设浪费情绪。”

他从口袋里摸出烟，在手里转了一圈，看到间宫骤然冷酷的表情，又收了回去。

“就算不做警察，生活也可能被意外打碎，不一定就幸福。”他停了停，放低声音，也放慢语速，“想太多只会给自己增加负担。我在拆弹的时候，从不想失败怎么办。”

“但我总要确认，”间宫的声音依然平静，“找我帮忙的人，是想让这场长达四年的折磨结束，还是想让生活回到正轨。如果是前者，那我不就成了帮凶吗？”

松田低头想了一会儿。

日光灯照在他脸上，在他垂下的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