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那个犯人,中冈一雅。”松田的视线从球场转移向间宫,“无论对职业选手的视野还是对未来的追求,和你弟弟的觉悟完全不在一个水准。”
“觉悟……”
间宫放慢语速重复一遍,随后微笑,“说觉悟有点远了。”
不仅松田,低头在看比赛日纪念报纸的降谷零也将余光移到她脸上。
“不是觉悟强弱的区别,是欲望深浅的区别。”
所谓觉悟,很多时候是外界赋予的,或者是经过思考后,理性告诉自己“应该”去做到的。
觉悟往往带有理性、道德或是集体主义色彩,比如“代表球队为家乡争光”、“为球队扛起责任”、“为三连冠的荣誉”。
一个有觉悟的球员,会很努力、很自律,会为了球队牺牲,为了胜利流汗。这是大多数职业球员的上限——把足球当成一份神圣的职业,并为此拼尽全力。
热血的体育竞技类漫画里经常刻画的,感人至深的友谊、传承、信念,大多都是觉悟的体现。
欲望则不同。
它是更具原始生命力和个体性的概念。
不是“应该做什么”,而是“必须得到什么”。
欲望深植于本能,往往伴随着饥饿感、偏执甚至痛苦。
这种人踢球不是为了“尽责”,不是因为“觉得必须努力”,而是如果不站在顶点,灵魂就无法得到安放。对进球、对支配球场、对成为唯一焦点的渴望是近乎病态且无穷尽的。
这种道理用语言去说,会显得有些空虚,好像文字游戏。
然而糸师冴的表现,却始终在呈现这一点。因此她没有明言,而是抬起下巴,朝球场方向点了点。
“东京spirit队上半场的进攻太差了,哪怕小冴不踢中场也能完美击杀。但他们的队长很坚韧,队员还没有放弃,下半场会更有看头的。”
间宫说完,转回头去看球场。她的手还搭在座位上,离松田的手只有几厘米。
松田没动。
他想起刚才她说“欲望”时平静的神态。
他父亲曾经是意气风发的职业拳击手。他小时候就跟着父亲学拳击,那是比足球更直白、更需要本能的运动,他当然懂欲望的作用。
但刚才谈起中冈一雅时,他脱口而出的词却是“觉悟”。
欲望是一个人想要什么,觉悟是一个人必须做什么。
两者背后的区别是责任——那是在警察学校,五个人一起度过的生活教会他的东西。
警察这种职业,掌握的是对他人生命的支配权,这种权力太特殊了,所以警察必须时刻压制自己的欲望——不能凭好恶行事,不能滥用暴力,不能情绪化。
他父亲是警察权力滥用的受害者,在他还满怀对毁了父亲人生的警察的恨意与怒火时,警察的职务伦理原则已被他铭刻在心。
虽然比当初那帮混蛋做的好,不过也不能算完全遵守,不想搭理的对付过去,只要无愧于心。
能确定的一点是——不是为了回报才这么做。
如果追求回报,根本忍受不了天天跟罪犯、阴暗、不幸打交道,早就心理抑郁了。
但还是会感到满足。
看看这些他不知道名字的球员,在草坪上冲刺、摔倒、爬起来。看看五万六千人同时欢呼时,声音撞在胸腔里的震动。看看那些“不理性的快乐”,安全地发生。
看看她弟弟,那个被不想要的期待压着,却依然锋利得让人不敢直视的少年,在场上奔跑的样子。
生命如此脆弱,命运如此无常。
坐在这里享受比赛的观众不会想到,如果不是及时抓到东都体育场爆炸案的犯人,四十五分钟后,这里可能会被火光、冲击、热浪席卷,回荡在赛场的不会是欢呼与喝彩,而是哀鸣和恐慌。
赛场上光辉熠熠的天才中场,会被媒体与大众定为引发爆炸案的罪人。
在身边的她,也无法维持她喜欢的平静生活。
眼前看似平凡普通的快乐都将不复存在。
这就是她想让他看的。
他侧过脸,看了她一眼。
她正看着下方球场,嘴角带着一点放松的弧度,眼神还是那么平静。刚才那些关于欲望的话,好像已经被她收起来了。
他转回头,也看向球场。
高高悬挂的电子显示屏上,在回放刚才的进球、犯规、精彩镜头,播放比赛赞助商的广告。
空下来的绿茵场中,主裁判与边裁沿着边线、禁区、点球点逐一检查,确认草皮没有松动、坑洼或积水。
维护人员紧随其后,对磨损严重的区域简单补沙、压实,并用划线车刷新模糊的标线。球门与球网被轻轻拉扯确认牢固,角旗扶正。
被奔跑与冲撞打乱的场地,一点点恢复成平整可靠的模样。
这会是刻入他记忆的一个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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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交谈期间,降谷零的心越来越往下坠。
松田太纵容她了。
旁若无人、难以接近的松田,只对投缘的人率直以对。
明明有着一张帅脸,却连表面客套也不会维持,以至于在联谊中完全不受欢迎。
或许他自己也没有发现,或是刻意无视,那些缺乏距离感,和撩拨猛兽无异的举动,如果换一个人这么对他,根本还没接近就被擒拿了。
有好感是肯定的。
按普遍想法,恋爱就是战争。
就算遇到有好感的人,也要注意策略,不能在心动对象面前露出底牌。太轻易说出口的告白,会被视为廉价的寒暄,得不到珍惜。就算想见得要命,也要忍耐下来,想办法勾起对方的兴趣和焦虑,引导对方加大投入,延长得到前的过程。
松田却不会那样。
换成刚毕业的松田,以他那种只会一脚油门踩到底的性格,根本不会给间宫那样对他的机会,早就直接向间宫告白了。
会发展成现在的状况,完全是因为他刻意封闭了发展一段新关系的可能——
萩原的案子,他所追查的连环爆破狂,每年都会向警视厅发一封倒计时传真,今年是倒计时数字归零的一年,也就是犯人预告的行动年。
在解决那件事之前,他不会放任自己的感情。
本该是这样的。
但现在,他的对手是间宫。
是那个擅长消除痕迹,无论降谷零还是波本都看不透其情报来源的间宫。
完全预料不到她的出牌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