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殊意思索许久，终于有了头绪——好像是从神眷家族的世界开始，他的眼睛就永远保持着这种色彩，再也没有改变。

望着镜子中的自己，云殊意抬手碰了碰自己光洁的额头。

一切早有预兆。

自从握住那柄圣剑开始，一切都在朝着他无法预料的方向发展。

云殊意有一种预感，未来他得到的东西会更多。

不论是武器还是……神格。

从最初的降生，到在无限流世界中挣扎求存的千年岁月，再到和帝元相处的无数个日夜，得到、失去……如此漫长，却又无比短暂。

同神明那永恒的时光相比，他这二十多世的轮回，短暂如朝生暮死的蜉蝣。

神明……神明……

云殊意细细咀嚼着这两个字眼。

天地间最伟大的神祇，世界因其而诞生，也因其毁灭，无所不能、永生不灭的完美存在。

他如今踏上的，到底是通往巅峰的阶梯，还是一条通往死亡的不归路？

命定之子……他的命，究竟是什么？

混乱的思绪如野草蔓生，斩不断，也烧不尽。

最后，他想到了一个人，或者说，一位神明——帝元。

他也许知道些什么。

就在这念头升起的刹那，云殊意瞳孔深处骤然散发出一道莹白的光芒，连带着他的脑海，也好像“亮”了起来。

一幅不属于此间的画面倏然出现在云殊意眼前。

无尽的、由亿万星辰构成的虚空之中，屹立着一座巍峨雄伟的神殿，其材质非金非石，纯白的色彩间夹杂着朦胧璀璨的光芒。

神殿外的广场延伸向虚空的尽头，地面光滑如镜，倒映着头顶流淌的星河。

一道人影就站在其中，背对着云殊意静静矗立着，墨发如瀑，未束未绾，自然地垂落至腰际。

那身影挺拔高大，犹如通天立地的神柱，仿佛什么都不能将其折断。墨黑的长袍无风自动，漏出被纯黑外袍遮掩的纯白内衫，晃动间，仿佛有暗金流光闪烁，圣洁而冷冽。其腰间坠着一条浅灰色的腰带，色彩朴素，却散发着奇异的光芒，令人不敢直视。

仅仅是一个背影，就散发出一种令灵魂颤栗的力量。

祂带来的压迫感，比云殊意以往见过的所有天道或者神明都要恐怖亿万倍。

一个猜测浮现脑海……

是他，一定是他。

云殊意死死盯着眼前的画面，哑声开口：“帝元。”

这是帝元的真身！

在话音落下的刹那，那虚空中的背影终于动了，他脚步微动，似是要转过身来。

一股难以言喻的悸动攥住了云殊意的心脏。

然而，就在这一瞬！

一阵尖锐到极致的刺痛毫无征兆地袭来，瞬间便贯穿了云殊意的眼球，乃至大脑。

无垠的虚空、恢弘的神殿以及那至高无上的背影……都如同打碎的镜面，在剧痛中寸寸龟裂，最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滴答、滴答。”

几秒钟的空白后，迟钝的听觉才捕捉到细微的声响。云殊意有些茫然地抬手，指尖拂过自己眼尾。

触手一片湿濡黏腻。

他缓缓将手指举止眼前，晨光透过磨砂玻璃窗，照亮了那抹殷红。

后知后觉。

是血。

仅仅是试图看见他，就要承受这样的反噬吗？

云殊意沉默着，将手放至水龙头下。冰冷的水流冲刷着双手，血迹晕开，淡去，打着旋流入排水口。

他抬起头，望向镜中。

镜面映出一张过分苍白的脸。眼角的鲜红血泪还在往下淌，划过脸颊，在下颌处汇成小小的血珠，欲坠未坠。云殊意眨了眨眼，浓密的睫毛沾染着细小的血珠，视野因此模糊、泛红。

但这模糊的视野并不妨碍他“看”清自己——或者说，“感知”自己。

这双窥见神明的双眼，也让他能在被遮掩的状态，看见清晰的画面——脆弱、狼狈、恐怖。

这模样……

云殊意微微偏头，审视着镜中的影像，脑海中突兀地闪过一句久远的评价：“恶鬼。”

不知是谁说过，或许是玩家，或许是同僚？那时他为了积攒能量而疯狂接任务，手段似乎是残忍了一点，应该是吓到哪位直言不讳的好人了吧。

恶鬼……命定之子……

这两个截然不同的标签同时加诸于身，带来一种荒诞的割裂感，他心中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分辨是自嘲还是别的什么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