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让我看到什么。”云殊意抬眼,迎上刑恕的视线。
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在看什么,想看到什么,两人都心知肚明。
刑恕向前逼近一步,本就高大的身躯更显得压迫感十足,逼问道:“你看到了什么。”
云殊意却没有被他的气势震慑到,反而微微偏头,看向电视屏幕。
刑恕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
新闻画面切换到一处建筑工地,蒙蒙细雨模糊了镜头,依稀可见沾满泥浆的塔吊在阴沉的天空下静止。
字幕滚动着事故信息,“城西开发区发生意外事故,一名工人坠楼身亡,警方初步认定系人为所致。”
随后屏幕切入一段监控录像。
画面来自工地入口的摄像头,时间显示为“10月21日20:03”。
一个身着深绿色雨衣的高大身影正快步离开工地,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留下模糊不清的轮廓。
就在那人右脚迈出的瞬间,监控清晰地捕捉到鞋底沾着几块褐色的湿泥——那泥块的色泽与形状,竟与刑恕此刻手中那双鞋底的污渍,如出一辙。
“你希望我看到这个,对吗?”云殊意重新看向刑恕,笃定道,“这双鞋是你刻意放在玄关的,你故意没有洗去鞋上的血。”
他微微停顿之后,一字一顿:“你在试探我,刑恕。”
“你想知道,我是不是真的失忆了。如果我没失忆,看到这些,一定会有所反应。会害怕,然后……想办法联系外界,远离你这个杀人犯。”
刑恕眉头微动。
“观察力不错。”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原本如深潭般冷寂的面容突然变得生动了起来。
刑恕是很少笑。此时一笑,居然让云殊意产生了一种惊艳的感觉,像是坚冰乍裂,露出底下不为人知的暖流。
这时云殊意才想起,刑恕只比他大半岁。他们本来就是同龄人,只是刑恕的行事作风太过老练沉稳,总让人忽略他的真实年龄。
这个笑容转瞬即逝。
刑恕很快就恢复了平时的面无表情,他盯着云殊意的脸,“如果我说,我杀人了,你会怎么做?”
云殊意与他对视两秒,突然捂住嘴低下了头,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青年的肩膀微微耸动。
“我、我好害怕……”他的声音发颤,指尖在唇边轻抖,眼角适时溢出两滴泪珠,“求求你放过我……”
刑恕嘴角微抽,好不容易营造的紧张氛围,就这样被轻易打破了。
“别演了。”
云殊意还维持着害怕的表情,却从指缝间漏出一声轻笑,“这不就是你想看到的吗?”
他放下手,眼底清明如水,哪有半分惧意。
刑恕盯着云殊意这张瞬间收放自如的脸,眉头皱得更紧。
他的确在试探——一个大少爷的手机里,怎么会只有他一个人的联系方式?人出车祸失了忆,手机难道也随主人,把其他人全忘了?
眼前这个人看似单纯无害,但凭刑恕这些年与罪犯打交道的经验,能肯定云殊意绝非表面那么简单。
房间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被窗户隔绝的沉闷雨声。
许久,刑恕开口:“你不是云殊意。”
云殊意嘴角勾起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反问刑恕:“那我是谁?”
“第二人格。”刑恕缓缓吐出四个字。
“你不是单纯的失忆。”
刑恕习惯性去掏外套口袋,从里面拿出一颗薄荷糖。冰冷的甜意在口腔中弥漫,他的思路越来越清晰。
“真正的云殊意,就算撞坏了脑子,骨子里的傲慢和挑剔也磨不掉,他绝对不可能因为一个‘亲爱的’,就对我表现出顺从,也不可能习惯这个破败的地方。”
“而且,你的行为也充满了矛盾,一边是脆弱到需要时刻依靠我,一边又是敏锐地觉察到我的试探。知道我杀了人,你的第一反应不是恐惧也不是质问,而是配合我,表演出我想要的反应。”
“这不是正常人该有的反应。”
刑恕又向前逼近一步,微微俯身,两人鼻尖几乎相触。
“一个失忆的人,不可能有如此缜密的思维逻辑和收放自如的演技。除非,你根本就不是‘他’,或者说,不完全是。”
刑恕深吸一口气,掷地有声地抛出结论:
“我查过资料。重大创伤有可能诱发分离性人格障碍。现在的你,更像是他分裂出来的一个人格。”
“主人格在车祸中受到重创,陷入沉睡或者……消亡。而你,是因此被激活的副人格。”
“那又要怎么解释我手机里的‘亲爱的’?”云殊意眼中漾开笑意。
刑恕缜密的推论被云殊意轻飘飘的一句话打打破,他整个人明显顿住了。
“亲爱的……”刑恕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这个曾经让他无比膈应的称呼,眉头紧锁。
这确实是整个事件中最不合理、最让他困惑的一点。
根据他查到的资料,云殊意在出车祸之前的行为习惯,都符合主人格的特征,并没有明显的人格切换迹象。
一个恨他入骨的人,怎么会留下这样暧昧的备注?
“你说,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云殊意轻声道,“他失忆后,脑海里只剩下关于你的记忆。”
“你在他的记忆里太过耀眼,让他忍不住删掉了其他人的联系方式,唯独留下了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