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门“叮”一声打开，里面空无一人。

云殊意迈步走了进去，自始至终没有再看刑恕一眼。

刑恕站在原地，看着电梯门缓缓合上，缝隙里最后闪过的是云殊意毫无表情的侧脸，还有那双低垂着的、看不清情绪的金色眼眸。

他烦躁地抓了两把自己的头发。

仇人落魄，要靠着他的施舍才能苟活；孤立无援，除了他再没有任何认识的人……明明这就是他想看见的画面，为什么他却高兴不起来？

明明甩掉了这个麻烦精，再也不会有人提醒他那段不堪的过往，为什么心口反倒像被挖空了一块？

刑恕盯着那跳动的白色数字，眼神变幻不定。

他的脑海中闪过无数和云殊意有关的画面。

最终，所有的画面都定格在刚才——那个提着简陋行李、带着满身伤痕，却挺直脊背独自离开的背影。

刑恕低咒一声，猛地转身朝着楼梯口冲去。

他一步跨过三四级台阶，用最快的速度向下狂奔。夹克的下摆如旗帜般扬起，带起一阵疾风。

刑恕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追下来，也不知道追上之后要说什么。他只是遵循着内心深处最原始的冲动——不能就这样让云殊意离开。

医院一楼大厅人来人往。

云殊意刚走出电梯，还没走出几步，右手手腕连同手中的行李袋就被人从后面猛地抓住。

那力道很大，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捏得他腕骨生疼。

云殊意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转身——果然是刑恕。

“刑警官还有何指教？”云殊意试图抽回自己的手，但刑恕握得很紧，他根本无法动弹。

刑恕喘着粗气，胸膛起伏，他盯着云殊意，一字一顿地说道：“云殊意，我改主意了。”

“什么？”云殊意微微蹙眉。

“在你恢复记忆之前，”刑恕的声音依旧低沉，但相较于第一次见面纯粹的冰冷，如今他的话语里，像是多了几分温度，“跟着我。”

云殊意愣住了，金色的眼眸里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错愕：“……为什么？”

刑恕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避开青年探究的视线，“没有为什么。你现在失忆，没有自保能力，又是因为我的原因被卷进来，我不能放着你不管。”

云殊意沉默地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刑恕几乎要以为他会再次拒绝。

然后，他轻轻挣了一下被握住的手腕。

刑恕下意识收紧了力道。

云殊意却不再挣扎，只是很轻地叹了口气，“那就……麻烦你了，刑……”

他没有再叫“刑警官”，也没有叫“刑恕”，更不会是当初的“亲爱的”，称谓反倒成了此刻最为尴尬的问题。

“刑先生。”

客气又生分。

刑恕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他松开了些力道，但依旧没有完全放开云殊意的手腕，仿佛一松手，这个人就会再次消失在人海里。

“车在外面。”刑恕拉着云殊意朝着医院大门走去。

云殊意安静地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看着男人宽阔却略显紧绷的背影，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外面的天空更加阴沉了，黑云翻墨，空气里弥漫着暴雨将至的土腥气。成群的蜻蜓低飞着，翅膀振动发出细密的声响，几乎要擦过行人的发梢。

刑恕的车是一辆黑色的SUV，和他的人一样，线条冷硬，不带任何多余的装饰。

刑恕替云殊意拉开副驾驶的车门，然后自己绕到驾驶座。

车子平稳地驶出医院，汇入街道的车流。

车厢内一片寂静，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和窗外模糊的市声。

途径一个红绿灯，正巧到刑恕时灯由绿转红，刑恕踩下刹车，眼睛仍盯着前方路面，手却从车门储物格里拿出一样东西，递给云殊意。

云殊意侧头，眼里有些诧异。

——居然是一部手机，很新，连包装都没有拆。

他看着递到面前的手机，没有立刻去接。

刑恕等了几秒，没等到反应，转头看了云殊意一眼，“你的手机也该换了……”

“这也是你的‘施舍’吗。”云殊意垂下眼帘，“我不需要手机。除了你，我没有其他联系人，手机也只是个摆设。”

刑恕张口：“你——”

“滴答”“滴答”。

两人的视线齐齐移向车窗。

——下雨了。

这场雨来得很急，起初是零星几点，很快就连成了片，哗啦啦地响成一片。

雨点急促地敲打着车窗，在前挡风玻璃上汇成一道道蜿蜒的水流，将窗外的世界扭曲成模糊的色块。

刑恕打开雨刮器，扭头看向云殊意时，正对上云殊意投来的目光。

两人沉默地对视数秒，刑恕率先开口：“不是施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