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殊意的话几乎算得上是尖锐的拒绝了。

如果不是中场休息时宴会厅也流淌着舒缓的音乐，这番对话恐怕早已引来无数探究的目光，或许明天奥古斯特就会成为贵族们下午茶时的八卦谈资。

在光辉王庭，骑士的荣耀即光明神的荣耀，不容任何人亵渎。即便是最刻薄的贵族，也会在骑士面前保持体面的微笑。

作为圣骑士长，奥古斯特早已习惯别人仰望的目光，贵族们殷勤的寒暄，邻国使者收敛的敬意，就连走在王都的石板路上，周遭投来的，也只有仰慕和喜爱的目光。

奥古斯特曾经觉得自己和其他人不一样。

他不爱听那些奉承，也不喜为了前程与地位奉承别人。当其他骑士沉迷于贵族小姐们投来的绣花手帕时，他更愿意独自在训练场挥剑到深夜。

他梦想成为的，不是舞会上光鲜亮丽的装饰品，而是真正守护弱者的利剑——他想成为一名真正的骑士。

可此刻，奥古斯特却发现自己和其他人没有任何区别。他引以为傲的克制与冷静，在云殊意面前溃不成军。

奥古斯特突然顿悟，原来不是他足够坚定，而是从未遇见真正想要的人。

云轻飘飘的一句拒绝，就让他变得笨拙而局促。

被云拒绝了。

该怎么做？

奥古斯特垂下了眼，浓密的眼睫很好地将他眼中的无措遮掩。骑士守则告诉他，此刻应当优雅地行礼告退，保持风度，绝不继续纠缠。

但……奥古斯特做不到。

谈话间，乐队更换了曲目，一首更为热烈欢快的舞曲响彻大厅。舞池里的贵族们又纷纷寻找新的舞伴，随着节奏旋转，裙摆翻飞如绽放的花朵。

“这支舞曲选得不错。”云殊意似乎被音乐吸引，随着韵律轻哼了几声，唇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他望向宴会厅的大门，语气可惜，“但我的舞伴似乎无法及时赶到了。”

余光注意到浑身散发苦涩意味的奥古斯特，云殊意慢条斯理地开口：“罗兰团长不邀请谁共舞吗？那位一直盯着您看的棕发小姐似乎很期待。”

奥古斯特没有回头，他当然知道玛格丽特就在身后。

那是被整个王庭都称赞的贵族淑女，温婉如春日蔷薇，善良到会为了一只飞鸟的离去而哭泣。她执着、痴情，不畏权贵，贵族们都说，她是古老诗歌里歌颂的忠贞恋人。

她的执着甚至感动了教皇，让那位威严的老者亲自为她说情。所有人都认为，这样完美的联姻，不该被拒绝。

可奥古斯特却拒绝了。

没有人知道原因。

只有奥古斯特本人知道，曾经是因为不愿以婚姻为筹码，而如今，他的灵魂早已被打上了某头银龙的烙印。

哪怕如今云用陌生人的目光注视他，哪怕对方言语带刺，哪怕这场重逢里只有他一个人在煎熬……

他仍然无法转身离开。

短短几秒间，奥古斯特便背叛了骑士的守则，他脚步微动，挡住了云殊意仍旧落在后方的视线，“阿尔伯特阁下似乎很关心我的舞伴选择？”

“只是好奇。”云殊意收回视线，啜饮一口葡萄酒，“堂堂圣骑士团长，光辉王庭最受欢迎的骑士，居然会独自站在角落里，而不是被淑女们环绕。”

“我以为你已经找好了舞伴。”他的目光轻飘飘地掠过奥古斯特的肩膀，意有所指地看向玛格丽特的方向，“毕竟，我刚刚可是看到那位小姐一直盯着您呢。”

——云一直在观察他。

这个认知让奥古斯特的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血液在耳膜鼓噪。

如果云真的对他毫无兴趣，又怎么会注意到谁在注视他？

“玛格丽特小姐是位优雅的淑女。”奥古斯特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脱口而出，迅速撇清了自己和玛格丽特的关系。

他竭力保持自己声线的平稳：“但今晚，我暂时没有跳舞的打算。”

——至少在遇见云之前，他并没有和他人跳舞的打算。

云殊意挑了挑眉，“方才不是您主动来搭讪，问我是否见过面吗？”

“我确实认为我们见过。”奥古斯特喉结滚动一下，“我不会忘记您。”

云殊意轻轻“呵”了一声，端着酒杯的手食指微动，指尖轻轻敲击着酒杯边缘，发出清脆的声响，杯中酒液荡起漂亮的涟漪。

他突然倾身向前，银白的面具几乎要贴上奥古斯特的脸颊，吐息喷洒在男人脸上：“罗兰团长。”

指尖划过奥古斯特制服上的银质纽扣，“您这样穷追不舍，会让我以为您对我有什么特殊的想法。”

实在是太近了。

奥古斯特感觉自己的耳尖在发烫。如果此刻宴会厅的灯光再亮一些，云一定能看见他通红的耳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