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离出生于农村的一个普通家庭,来到这个世界不到一天,就被暴怒的奶奶摔进了井里。
冬天的井水冰冷刺骨,她从高处坠落,砸进水里,却奇迹般活了下来。
捞起她的人是外婆。把她抱在怀里,跑去卫生所找医生救命的人,也是外婆。
从小护着她,给她攒钱买好吃的,送她上学的人,还是外婆。是彼时还未患上重病、身体依旧硬朗的外婆。
外婆是她仅有的保护伞,在重男轻女是普遍现象的环境里,为她撑起一片小小的天。
五岁那年,莫离有了个妹妹。在妹妹身上,她亲眼见证了一遍曾经道听途说的过去。
也是那年,莫离偷偷对着月亮许愿,希望将来可以变成一个有钱人,买最大的房子和蛋糕,再带着外婆和妹妹离开这里,离开这个不欢迎她们的家。
可惜,月亮没有实现她的愿望。
时至今日,十年过去,她还是很穷,也还是没有带着外婆和妹妹离开。
“饭呢?”一道粗鲁的男人嗓音响起,穿过发霉的墙面,钻进莫离耳中。
莫离停住笔尖,犹豫半秒,还是合上了日记本。
把日记本藏进抽屉深处后,她起身走出房间,对着皮肤黝黑的中年男人说:“小点声行吗?外婆刚睡着。”
莫乾抬手就是一巴掌:“老子问你饭呢?”
莫离被扇得措不及防,脑袋甩到一边,脸上火辣辣地疼。
她像是对男人的举动习以为常,再抬头看向男人时,依旧冷着一张脸,语气平淡:“饭在锅里,菜冷了,端去厨房了。”
莫乾眉头紧皱:“你这是什么态度?”
“嗯?”他狠狠推了莫离的肩膀,露出一口常年烟熏的黄牙,“老子出去累死累活挣钱供你们上学,回来连口热饭都吃不上,你还好意思摆出这副死人脸?”
莫离往后踉跄了几步,好不容易稳住身形,莫乾又一脚踹在了她肚子上。
这一下力道太重,莫离整个人都撞在了门板上,闹出了不小的动静。
她扶着门板,保持着躬身的动作,两秒后才站直,冷冷地看着莫乾:“我让你小点声。”
莫乾闻言一愣,随之而来的是更激烈的暴力。
不过短短几分钟,莫离的脸就变得肿胀发红,淤青之间还夹杂着几道血口子。大颗的血珠顺着脸颊滚落,流下一道道狰狞的痕迹。
最后一下,莫离抬手挡住了:“你打够了吧?”
莫乾的手被挡住,眼睛顿时瞪圆了。看惯了莫离的顺从和忍受,久违地看见她的反抗,难免有些惊讶。
“怎么着?你还敢还手?”莫乾冷哼,满脸都是自信。
他太知道怎么拿捏这个女儿了。
果不其然,话音刚落,莫离就收回手,生生受下了最后一巴掌。
因为她知道,如果这顿打不落在她身上,那么很快就会落在她的妹妹或是外婆身上。
又或是那个曾经起过念头,要扔了她的妈妈身上。
莫离跌坐在地,鼻血顺着人中淌了下来。
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着,不断提醒她人生还很长,她死不了,这种日子她还得继续过。
“茉莉。”苍老沙哑的声音从隔壁房间传来。
莫离知道是外婆醒了。
她抬手抹掉脸上的血迹,撑着膝盖站起身,对着气喘吁吁的中年男人说:“莫乾,转学手续已经办好了,我过两天就会去报到,你要是想警察再找上门,那就尽管打,我命有多硬你是知道的,反正最后死的人肯定不是我。”
她对莫乾说完这话,径自从他身旁走过。
莫乾一怔,随即斥道:“你喊我什么?老子是你爸,你亲爸!”
莫离充耳不闻,去洗手间清理了一下伤口,才推开了外婆的房门。
外婆的确是醒了,正睁着浑浊的眼,巴巴地望着门口。
莫离把门反锁,匆匆走到床边,替床上的老人掖好被角,柔声问:“怎么了外婆?”
两年前,外婆还是精瘦的体型,在药物的催化下,如今已经变得膨胀、软塌,连动一动脑袋都会累得喘气。
老人没吭声,久久地凝视她,眼里满是心疼。
莫离知道她在心疼什么,摸了摸脸,主动解释道:“刚才不小心撞门上了。”
“他又打你了?”外婆伸出颤巍巍的手。
莫离弯腰贴近,把脸送进了皱巴巴的掌心,轻声道:“没有,是我摔的。”
自从生了病以后,外婆的腿就一天比一天软,去年还能勉强用拐杖走,今年就只能卧床了。
长时间卧床带来的副作用很大,最明显的就是逐渐萎缩成竹竿的腿,以及大幅度减少的清醒时间。
一天24小时,外婆几乎都在睡觉,正常人都是越睡越清醒,她却越睡越困。偶尔被惊醒了,也只是像现在一样,望着莫离说几句话,流几滴泪,然后再次被困意打败,阖眼睡去。
老人似乎很担心自己的孙女,连闭了眼,嘴也翕动着,声音小到需要莫离俯身贴近才听见——
“不要受伤。”
“要幸福。”
莫离抿了抿唇,很轻地“嗯”了一声,随后抬头看着外婆,悄声道:“那你也不要生病,要长命百岁。”
老人大抵是没听见,黄土一般的肤色把她衬得像尊泥佛,她又把曾经说过无数次的话,重复了一遍。
“茉莉,一定要读书。”
莫离熟悉到能接她的下句话:“只有读书才能走出大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