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爸怎么说?”
“他给我内推了个人选。”
安妈妈下意识地接话:“是七七吧?”
话音刚落,七七和安安便散步回来了,准备道别。安妈妈只好中断话题,心里暗叹:回来得真不是时候,还没来得及问出儿子的想法呢。
七七向安爸安妈道了别,安安正嘱咐司机送她,安妈妈突然打断:“安景正好要回市区,让他送七七吧。”
安安立刻明白了母亲的良苦用心——有母亲大人撑腰,再加上自己的推波助澜,七七嫁给安景指日可待!
临走时,安妈妈让佣人拎了很多补品放到安景车上,叮嘱道:“替我给麦妈妈问好,过几天我去拜访她。”
安景下意识地皱了皱眉,七七也有些为难,再三推辞:“本来就没给叔叔阿姨带礼物,怎么还好意思拿这些……”
安妈妈拍了拍她的肩膀,笑道:“七七,你这就是见外了。再推辞,阿姨可要生气了。”
安安趁机用手肘碰了碰七七,坏笑道:“拿着吧,早晚都是一~家~人~”
七七不便解释,只好收下:“谢谢阿姨。”
道别后,七七看到不远处已经启动的车子,快步走了过去。安景正随意地斜靠在车门边,指尖夹着一支烟,烟火忽明忽暗。路灯的光晕洒在他的发梢,那张带着几分淡漠的脸,好看得有些不真实。见七七走来,他作势要掐灭烟头。
七七微笑着摇头:“我不介意,你抽完吧。”
她打开副驾车门,系好安全带,安安静静地坐在车里等他。安景见状,指尖一弹,将烟蒂捻灭在垃圾桶里,随后上了车。
“地址。”他开口问道,声音低沉。
七七报了地址后,车厢里便陷入了沉默。安景骨节分明的手指握着方向盘,目光专注地看着前方,自始至终没有分神看副驾一眼。
车子驶出安家大宅,汇入深夜的车流。车内恢复了之前的安静,只有低沉的引擎声和空调的细微风声。那首未播完的爵士乐再次流淌,慵懒的萨克斯试图抚平某种无形的张力。
七七靠在车窗上,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流光溢彩。
城市的灯火在她眼底明明灭灭,却丝毫照不进心底——那里正反复回放着餐桌上安景那副事不关己的淡漠神情。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闷得发慌。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从餐厅到车上弥漫的低气压,却分辨不出这份不悦是针对她今晚的“不得体”,还是单纯反感被安排送她回家这件事。
她深吸一口气,窗玻璃上隐约映出自己紧抿的嘴角。与其这样无休止地内耗,不如问个明白,求个死心。
“安景哥。”她轻声开口,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嗯?”安景目视前方,修长的手指搭在方向盘上,回应得有些心不在焉。
“我记得,你高中时说过……”七七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最讨厌纠缠不清的女生。”
安景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随即又松开。他快速地瞥了她一眼,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没什么。”七七转过头,看向他线条利落的侧脸。路灯的光影飞速掠过,在他深邃的眉眼间投下斑驳的阴影。
“就是突然想起来,”她语气试图轻松,尾音却带着一丝无法完全掩饰的微颤,“如果我今天给你带来了困扰,我向你道歉。以后……不会了。”
这句话看似是认错,实则是一场无声的诀别。她在心底,亲手为那个对他始终心存幻想的自己,画上了句号。
安景终于察觉到她情绪不寻常的低落,趁着红灯停下的间隙,他转过头,认真地看向她:“七七,你到底想说什么?”
七七迎上他的目光,那里有关切,有疑惑,有兄长对妹妹的耐心,独独没有她渴望看见的那种悸动。
她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可悲。
她鼓足勇气,“安景,你就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回国后,第一次省略了“哥”这个称谓,这个微小的变化让车内的空气瞬间凝滞。
“问什么?”安景的声音依旧平静,听不出什么波澜。
“比如,”七七几乎是孤注一掷地提醒他,也提醒自己那段不堪回首的过往,“我爸出事的时候,我……”
她的话没能说完。安景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虽然很快便舒展开,但那一闪而过的神情,还是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破了她最后一点虚妄的勇气。
原来,他连提都不愿意提。
那一刻,排山倒海的疲倦向七七袭来。她错开视线,重新望向窗外,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些许无力:“算了,当我没说。”
有些界限,他早已划得清清楚楚。有些过去,他避之不及。她还在期待什么呢?
车厢内再次陷入沉默,这一次,比之前更加压抑,仿佛连空气都停止了流动。良久,安景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看,他甚至连一句像样的安慰都吝于给予。七七在心底对自己笑了笑——也好,自己终于不用那么拧巴了。
接下来的路程,两人没再交谈。七七始终偏头看着窗外,仿佛外面飞速流逝的夜景是什么绝世名画。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只是在拼命忍住眼眶里那股不争气的酸涩。
车子终于平稳地停在七七家楼下。
她推开车门,刚要将那句酝酿已久的“谢谢”和“再见”说出口,便听见身后传来他的声音,比夜风更沉静:“晚上灯光暗,我送你到电梯口。”
她愣了一下,连忙婉拒:“不用麻烦了,真的。”
安景没有坚持。
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窗外——小区的建筑风格偏欧式,红瓦白墙的楼栋错落分布,部分底层住户的庭院里种着花草,铁质的栅栏门上爬着生机勃勃的藤蔓,处处透着生活化的温馨。只是楼宇略显陈旧,与他平日出入的小区有着明显的区别。
她慌忙解开安全带,侧身从后座拎起那几个颇为醒目的补品礼盒。指尖刚触到礼盒上光滑的丝带,便像被烫到般匆匆收回手,推开车门低声说了句“我上去了,你路上小心”,便头也不回地走向单元门。
“下周的比稿,”安景的声音突然自身后响起,在寂静的夜晚显得格外清晰,“好好准备。”
这句话不带任何特殊的意味,纯粹是一个兄长对妹妹的例行鼓励。
但在当时的情境下,在七七听来,这更像是在为今晚这场不算愉快的对话,画上一个彼此心照不宣的体面句点。
七七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轻轻地应了一声:“嗯,我知道。”
她挺直单薄的背脊,快步走进楼道,自始至终没有回头。
安景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厅的阴影里,眉头不着痕迹地微蹙。他按下车窗按钮,任由晚风带走车厢内残留的微妙气息。父母轮番的撮合带来的烦躁感,在看到她这副急于逃离的、带着窘迫的模样时,竟莫名地消散了些。
安景坐在驾驶座上,看着六楼的某个窗口亮起了温暖的灯光,复杂的眼神在黑暗中微微闪烁。最终还是点了一支烟,升腾的烟雾模糊了他的眉眼,也掩盖了连他自己都未曾来得及深究的波动。
直到那一点灯火彻底融入城市无边的璀璨光海,再也无从辨识时,他才掐灭了烟,发动引擎,汇入沉沉的夜幕。
车子一路疾驰,驶入市区核心地段。安景熄了火,走进专属电梯。顶层公寓里一片漆黑,他没开灯,径直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黄浦江的晚风带着微凉的湿意吹拂进来,对岸陆家嘴的摩天楼群灯火辉煌,映照着宽敞客厅里那些昂贵却显得冰冷的家具。
他倒了杯威士忌,冰块撞击杯壁发出清冷的回响。
这明明是他的舒适区,此刻却无端弥漫着一种驱散不去的清寂。
他想起那个小区里暖黄的路灯和草木的清香,还有七七刚才那副急于逃离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她是安安最好的朋友,是自幼看着长大的邻家妹妹,家境变故确实令人唏嘘……但婚姻不是怜悯,更不该是被长辈推动着去完成的一项人生任务。
这股无处宣泄的烦闷再次涌上心头,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仿佛要将所有不该有的情绪都吞咽下去。
另一边,七七回到家中,反手轻轻带上门,背脊抵在微凉的门板上,心跳久久无法平复。
她将怀中那几个沉甸甸的礼盒放在玄关的柜子上,指尖似乎还残留着丝带细腻的触感,让她不由得在原地微微失神。
她打开灯,不大的房间被收拾得干净而温馨。书桌上摊着未完的设计稿,旁边错落有致地摆放着从国外带回的小摆件。
她走到书桌前,指尖轻轻拂过纸面上那些等待完善的线条。冰凉的纸面让她纷乱的思绪稍稍沉淀。窗外的月光愈发清亮,温柔地笼罩着这个小小的空间,也落在她沉静下来的侧脸上。
她拉过椅子坐下,重新拿起铅笔。笔尖落在纸上,带着一种比以往更沉静的心绪,缓缓勾勒出流畅而坚定的弧线。
那些酝酿已久的创意主题,在经历了今晚后,仿佛被注入了更深刻的理解。笔下的线条,不再仅仅是技巧的堆砌,更融入了她对未来的坚定。
夜渐深,房间里只剩下铅笔与纸张摩擦的沙沙声,细腻而绵长。偶尔停笔思索时,她会望向窗外那轮宁静的月亮,眼底的迷茫与忐忑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份清晰的笃定——无论过往如何牵绊,无论他人目光怎样,前方的路,终究要靠自己一步一步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