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话一出,那些人面色难看,瞬间不好再说什么。
然而,即使这样,他们还是忍不住腹诽:
退位一事又不是他们提出来的,有什么火气朝他们撒干嘛……
那番话不知是哪一句戳到了顾清影的痛处,只见原本沉默不语的他忽然扬声道:“够了!”
闻言,大殿内所有的议论、争执声统统消失不见,所有人都下意识齐齐朝高台上那一人望去。
顾清影所坐的位置两旁原本是留给仙盟十殿长老的,然而经历过这场浩劫,有几位长老身死,还有几位此刻仍是重伤或昏迷不醒,因此偌大的空位上,此刻也就只坐了当初留守后方的那四位长老。
或许是清楚自己没有那个资格,他们始终不曾开口说些什么。
顾清影长叹一声,“我意已决,诸位不必多言。”
语罢,有人忍不住道:“顾仙首……”
就在这时,殿门被推开了。
“且慢。”
众目睽睽之下,周楉一袭青衣走了进来,他步履不紧不慢,无视周围人的视线,抬眸望向上方端坐的那人。
看见来人的那一刻,顾清影微微一愣,随即不可避免地想起萧玄山身死一事,哆嗦着唇,下意识移开视线,不敢和来人对视。
好在周楉也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并没有多说什么,转头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了下来。
从头至尾,他表现的都十分平静,这让顾清影不禁去想对方究竟是装的还是当真不在乎。
“周掌门怎的迟到如此之久?”有人出声道,“我还当你不会来了。”
闻言,周楉微微一笑,难得没有怼人。
“处理了一点家事,来的是有些晚,诸位见谅。”
那人找事没找成,反倒被对方噎了一下,不禁心下纳闷:对方今日这是转性了?
周楉倒没再多说什么,而是转头朝台上望去,在看到对方身旁的位置上空无一人的那一刻,他愣了一瞬。
“周掌门来的正好。”不待他开口,顾清影先一步道,“大战才刚结束不久,百废待兴,很多事情,都需要你我协力完成。”
周楉却像是没听到他说的话般,自顾自的道:“你要退位?”
顾清影先是一愣,微微颔首,“对。”
“我不仅要退位,我还要废除旧制,取消仙盟。”
仿佛一石掀起千层浪,才堪堪止住的议论声再度一发不可收拾起来。
比起台下众人的惊疑不定,仙盟四位长老却好像早早便得知此事般,俱反应平平。
周楉眸中闪过一丝诧异,不由道:“你认真的?”
语罢,他抬眸望去,两人隔着一段距离对上视线,此时无声胜有声,谁都没再开口说话,周楉却好似得到答案一般,低声呢喃:“我明白了。”
“你想清楚便好。”
五大门派,其中乾坤宗和凌云阁领袖均战死,暂无代表,红叶山庄庄主迟云星又不知所踪,迟迟未归,亦无代表,沧泫门掌门梅宴臣被前任魔尊夺舍,身死魂消。于是,此时灵台殿内便只剩顾清影和周楉两人最有话语权。
屠魔一战刚结束不久,正是休养生息、百废待兴的关键时候,顾清影说一不二,在退位前同周楉及其余长老一道解散仙盟,从此灵台殿议事由各大宗门的人共同协商决定,而其中以五大门派为首。
经此一事,再无仙盟,再无仙首。
会议结束,两人一同离开灵台殿,并肩行过一段路,谁都没有主动开口。
或许是战争凝重的氛围经久不散,周遭众修士哪怕方才在殿内因要事吵的不可开交,却在此刻都不约而同地沉默起来,甚至连脚步声都下意识放的很轻。
“你打算怎么处理?”顾清影忽地开口打破沉默。
周楉心下清楚他指的是什么,抿了抿唇,听不出嗓音地道:“能怎么处理,当然是回归祖坟,受万人跪拜了。”
语罢,他抬头望了望天。
或许是日头正好,阳光照的他眼角一片晶莹剔透。
却又转瞬即逝。
“他生前总爱和我聊起此事,聊到他师父。他喜欢用玩笑的口吻说自己死后也要如何如何,说他这样的人,一定也会和他师父一样青史留名,世间佳话无数。”周楉自顾自道,“每当这个时候,我往往会一笑置之,打趣他两句。”
说到这儿,周楉停顿一瞬,像是不忍再说。
昔日戏言身后事,今朝都到眼前来。
“早知道他那时是在和我交代后事,我就该多听一听的……”
周楉这一生送走了很多,也失去了很多。他那双送过尸体接过师门的手最终提笔写下了八个字,怀着渺茫的希冀不远万里送到对方手中,却不料还是无力改变什么。
他要守在这里,而对方也不会为他归来。
闻言,顾清影眼眶又红了,他微微垂下头去,没让对方察觉。
“抱歉……”
周楉却道:“为何道歉?”
他盯了对方半晌,没由来道:“顾清影,你变了。”
不待对方有所回应,他又自顾自说道:“以往都是别人和你道歉,原来你也会有觉得抱歉的时候。”
周楉虽没参与屠魔一战,却也在事后让人将此事细细说与他听,他清楚萧玄山因何而死,也知道谢无舟主动献祭和从渊君同归于尽的事实。
他认识萧玄山的时间虽没有顾清影长,却要比顾清影更加了解对方。
对方此去,本就难归。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
只是可惜……他在云兮亭摆好的棋阵,不会再有人来了。
“顾清影,我宁愿你是真的不喜欢这个位置才选择退位的,而不是觉得自己德不配位。”
“你也失去了很多,不比谁人少。”
“你不欠任何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