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他不肯信他吗?
他信过他多少回了?
可他呢?
从始至终,嘴里没有一句真话,一直在骗他。
是重活一世拥有所有记忆却伪装成十六岁的样子潜伏在他身边,是利用他的信任趁机率领魔族越过边界,是一条条人命,是一具具尸骸。
他真的……已经尽力了。
“抱歉,我只相信我眼睛看到的。”顾清影轻声道。
闻言,谢无舟自嘲一笑。
他也是蠢,为什么非要说这些……
是还嫌对方不够恨他吗?
之后的一段路,两人相对无言。
穿过最后一条回廊,前方就是长恨坊的大门。
谢无舟忽地拽住顾清影的手腕,不知从哪掏出一个做工精细的面具给对方戴上。
顾清影眨了眨眼,恍惚一瞬,再次回过神时只见对方也戴了个红黑色的面具。他伸手摸了摸,指尖一片冰凉。
“为何要戴面具?”
谢无舟目光躲闪,最终才道:“方便行事,还能不被发现。”
顾清影只当是谢无舟身为魔尊,蓦然和一个阶下囚一起出现在街市上比较惹眼,容易引起骚动,遂点了点头。
魔域的街道和人间差别不大,随处可见的摊贩,张灯结彩的建筑……
若非要说有什么区别的话,那恐怕就是路上奇形怪状的行人以及摊边贩卖的奇形怪状的物品。
比方说现在,顾清影面前不远处走来一人,对方惨白的脸上少了一只眼珠,空洞的眼眶直勾勾地盯着他看。
再比如,旁边一家卖面条的铺子,碗里盛的却是尚染着鲜血的小肠。
顾清影:“……”
他觉得他不应该戴面具,而是应该直接用布条蒙着眼。
早些年便听说魔域鱼龙混杂,猎奇的很。
今日一见,果然……令人反胃。
顾清影抬眸望向谢无舟,欲言又止,“你……”
谢无舟却仿佛瞬间便能察觉到他想说什么般,主动伸出手做投降状。
“别这样看我,我和他们不一样,我品味没那么差。”
顾清影松了口气,收回目光。
也是,毕竟是男主,和普通魔族都不是一个层次的。
但好在,街市上也还是有一些看上去比较人模人样的魔族。
顾清影路过一间茶肆,瞧那茶还算正常,于是抬眸望向谢无舟,在得到对方的许可后,两人找了处无人的位置坐下。
茶端上来后,顾清影浅尝了一小口。
味道正常。
这下他总算是放心了。
顾清影以手支颐,从他的这个视角,一抬头就能望见长恨坊的顶端。
“……这你就有所不知了,长恨坊是近几年才竣工的,住在那里的可是魔尊殿下。”
耳畔传来邻座刻意压低的交谈声。
听到对方提起谢无舟,顾清影下意识屏住呼吸去听。
“此言差矣,五步楼的那几个不也住在里面?”
“照你这样说,那被掳来的正派仙首玄清仙尊也算住在长恨坊了?”
说话那人嘶了一声,又道:“说来也奇怪,之前可没见殿下这么优待俘虏。”
顾清影:?
他下意识想要反驳却发现事实好像的确如此。
谢无舟虽锁了他的手脚,将他关起来,但从未对他动用过任何酷刑,相反,甚至事无巨细地安排人照顾他。
顾清影都快怀疑自己究竟是不是俘虏了。
可疑,十分可疑。
对面的谢无舟似乎也听到了旁边两人的对话,愣了一瞬。
邻座那人的同伴顿了顿,悄咪咪说道:“近日来不是有些关于殿下的传闻么,依我看,虽然荒谬却还是有几分道理的。”
顾清影:??
什么传闻?
“也是,世上没有不漏风的墙。”对方点了点头,表示赞同,“能在人界传开,那就说明并非是空穴来风。”
顾清影:???
谢无舟的身子一僵,手下微微使力,竟瞬间把茶杯捏碎成细小的片状。
瓷器碎裂声极其清脆,引的周围人连连观望,顾清影更是投来不解的目光。
一旁的店家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出言提醒:“……弄坏是要赔的。”
谢无舟拧起眉头,强忍着不耐回道:
“本……我知道。”
语罢,他从袖口掏出一块银子,重重砸在木桌上,店家见状瞬间乖乖闭嘴了。
眼前这人身着锦衣,气度不凡,即使戴着面具也遮盖不住他身上的矜贵之气,估计是哪家有权有势的贵族公子。
顾清影被谢无舟这顿骚操作整懵了。
这么大反应……?
那看来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喽。
这下他可来了兴致,直接当着对方的面凑过去问邻座那两人。
“哎,两位兄台,你们方才说的传闻是指什么?”
闻言,那两人才从之前的动静中回过神来。
其中一人面露狐疑之色,警惕道:“你竟然连这都不知道?”
顾清影和谢无舟两人都戴着面具,再加上谢无舟光是坐在那里就浑身散发出一股不好惹的气质,很难不令人多想。
顾清影似是料到对方的顾忌,笑着解释道:“我是第一次来魔域,被仇家追杀逃到这儿来避风头的。”
既然是为了躲避仇家追杀,那戴面具就变得合理起来了。
此话一出,那两人明显比方才放松了些。
谢无舟抿了抿唇,正欲起身,却被眼疾手快的顾清影给及时摁了回去。
“我这同伴脾气不太好……”顾清影伸手点了点太阳穴,笑道,“这里有点问题,还请二位见谅。”
谢无舟:“……”
谢无舟转头朝顾清影无声说了几字,顾清影看出了他的口型,对方是在说——你等着。
他心虚地别过头,假装自己没看到。
你让我等我就等,那我岂不是很没面子。
最开始说话那人咽了咽口水,朝顾清影微微颔首,表示理解。
“实不相瞒……公子你身边这人和我们殿下还有些相像,尤其是方才捏碎茶杯时周身散发出来的气场,简直如出一辙。”对方不好意思道,“我们还当……罢了,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哈哈——”顾清影及时转移了话题,“原来如此,想必二位口中的殿下就是如今的魔尊吧。”
“正是。”那人点了点头,很快便忽略了之前的那个小插曲。
“想必公子你也听说过,前段时间殿下他率队重创红叶山庄,还掳走了当今修真界仙首——大名鼎鼎的玄清仙尊。”另一人道。
语罢,他突然扫了顾清影一眼。就在顾清影强装镇定时,对方忽地激动道:“对对对,就和公子你差不多,也有一头华发!”
顾清影:“……”
谢无舟:“……”
“是吗?那还真巧,不过我一介莽夫,只懂得打打杀杀,怎可与光风霁月的仙尊相提并论,阁下言重了……”
顾清影略微松了口气。
看来他还是高瞧了魔族的智商。
那人没有丝毫怀疑,反倒宽慰起顾清影来:“公子不必妄自菲薄,我看你那气质也定非等闲之辈,假以时日,江湖中必定有你的一席之地!”
另一人闻言也颇为赞同:“就是,能被仇家追杀,那说明公子你威名在外!”
顾清影:“……”
顾清影偏头望了一眼‘追杀’他的凶手,对方嘴角噙着浅淡笑意,颇有些幸灾乐祸之意。
真是……多谢安慰了。
“言归正传,那位仙尊大人如今就被殿下关押在长恨坊内。”对方伸手指向远处的楼阁,道,“看到了吗,就是那里。”
顾清影端起茶杯浅啜一口,淡然道:“关押俘虏乃常事,人界也有,这样看来,那传闻也没什么特别之处么。”
谁料,那人却高深莫测地摇了摇头,“非也。”
哦?展开说说。
“公子有所不知,那位玄清仙尊与我们殿下可有些渊源。”
顾清影微微颔首,“略有耳闻,听说他先前收过一位徒弟,但对方似乎是魔族奸细。”
话音刚落,谢无舟明显顿了一下。
“公子知道的倒不少。”
那人紧接着又作痛哭流涕状,掩面哭泣,“我们殿下流落人间多年,在修真界那群宵小鼠辈之间吃尽苦头……幸好仙尊心善,处处护着殿下……”
闻言,顾清影一瞬恍惚。
说他心善?
这还是第一次见。
他在仙门百家面前是饱受唾弃遭人冷眼的异类,却在魔域这边得了个心善的美名。
还真是讽刺。
“心善又如何?不过是些小恩小惠。”顾清影蓦地放下手中茶杯,说,“关键时候还不是狠心杀了自己徒弟,要我说,正派修士都是一样的德行。”
此话一出,三人皆诧异地望向他。
谢无舟眼底似有什么一闪而过,他眼睫低垂,遮去了异样的情绪。
“倒也不能这样说……”对方迟疑道,“毕竟确实是我们殿下欺瞒在先,正所谓自古仙魔势不两立,也能理解。”
说到这儿,他忽地停顿一下,迟疑着开口:“所以大家都觉得殿下掳人不是为了报复,而是……”
“而是什么?”顾清影追问。
那人似乎有些难以启齿。
“说是……心思不正,觊觎仙尊已久,欲金屋藏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