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也才尚未及冠,纵使性子沉稳,那也难以在如此短的时间内管理好偌大一个宗门。
果不其然,祝弦之沉默了。
“云星他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你们别小瞧他的能耐,不论如何,该是他的他逃不了。”
顾清影不置可否,扫了一眼对方腰间,叹道:“你说你,杀了人家父亲,又不斩草除根,还留个玉观音做念想,就不怕他恨你一辈子?”
正因为顾清影知道那个玉观音对祝弦之的意义重大,所以才会对他竟把这么重要的东西留给仇人之子而感到意外。
或许在红叶山庄的那些年,留给他的并不只有仇恨。
“恨便恨吧,他理应恨我。”
祝弦之恍惚一瞬。
“当年是我食言,玉观音……就当是我给他的赔礼好了。”
语罢,祝弦之忽地想起什么来,从袖口里取出一个小木盒子,递给了一头雾水的顾清影。
“你身体的病有些棘手,这是我这些年走南闯北深入民间才做出来的丹药,治好你降魔一战上的伤还有一些沉疴旧疾不是问题,但你身子骨不好,这可治不了,只能靠养了。”
“还有一点。”祝弦之语重心长道,“吃药不能一劳永逸,你别不把自己身子当回事,后面要是再病了,饶是神仙也救不了你。”
“我知道。”
顾清影随口应道,打开了那个盒子。
“怎么只有三颗。”
“……”祝弦之皮笑肉不笑,“你知道这东西有多难搞吗,哪怕是徐韫玉也难做出一颗,能有三颗你就知足吧。”
“我怕你再这样下去,指不定哪天就病死了。”
“谢了。”顾清影收下丹药,一抬眸却发现祝弦之正在看他。
“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顾清影问道。
祝弦之停顿片刻,才道:“感觉你今天状态不对,可又不像是生病的缘故——有心事?”
不待对方回答,祝弦之又一脸恍然大悟。
“是今日下午你徒弟那事吧。”
顾清影不方便说出真相,只好胡乱应了两声。
祝弦之似乎总能一眼看出他心中所想。
“修行之道远比你我经历的更加险恶,我理解你想要护住重要之人的心情,可有些时候,你更应该学会放手。”祝弦之叹了口气,“让他们去淋自己的雨,才是对他们而言最好的保护。”
“清影,你真的以为谢无舟一路披荆斩棘走到这里,从路边乞儿一步步到首席弟子,吃过那么多苦的人会连这都处理不好吗?”
“还是说,你也和那些人一样,迈不去魔族那道槛?”
两人沉默着对视良久,最终顾清影先败下阵来。
“你说的对,是我欠妥了。”
他太过在意原主的悲惨结局,因此为了杜绝一切隐患,总会下意识将男主护在身后。
可对方其实根本不需要他所谓的保护,甚至完全相反,对方经历的苦难全是他一手促就的。
他天煞孤星命,只会给身边的人带来不祥。
顾清影缓缓阖上了眼,轻轻吐出一口气,换了个话题。
“今日过后,你打算去哪?”
祝弦之眨了眨眼,眼尾上挑。
“这你倒不用担心,天地之大总有我的容身之处。”
语罢,祝弦之单手撑着窗框,翻身跳了出去,顺便朝顾清影挥挥手。
“今日一别,下次再见不知又要多久。”
顾清影不语,只是淡淡地望着他。
祝弦之却抬头看了看月亮,面朝明月张开手指,流淌的月光从指缝倾泻而下,洒在他脸庞。
“你帮过我,算我欠你一个人情,之后若遇到什么麻烦事,尽管找我。”
顾清影鬼使神差地开口:“那我若是找不到你怎么办?”
闻言,祝弦之忽地笑了,神情蓦地温柔起来。
“不用你来寻我,需要之时,我自会出现的。”
顾清影似懂非懂,心底却莫名相信对方真的能说到做到。
纵使相隔千里,是故人,便总会重逢。
“那你多多保重。”顾清影道。
祝弦之走后,他关上窗户,再次躺回榻上。
短短几天,竟然已经发生了这么多事。
祝弦之执念已了,重回自由之身,而他却还要被一直困下去,不知何时解脱。
——
戌时,朱雀台。
迟长肃坐在上首刚和亲信交谈完毕,伸手拿起桌上那一盏茶。瓷器碰撞间,响起了不合时宜的簌簌声。
迟长肃丢下茶盏,飞快站起了身。
平地乍起狂风,四周华灯忽明忽灭。
明暗交接间,有一个黑影一点点显现。对方一袭紫袍,眉眼被尽数遮去,看不出原本样貌。此时正缓缓从台阶上走来,步履不紧不慢。
迟长肃却在一瞬之间识出来人身份,他嗤笑出声:“祝弦之,你以为你戴个兜帽我就认不出来了吗?”
迟长肃目光下移,落在祝弦之握着秋水的那只手上,最终移向剑尖。
“怎么?单枪匹马要来杀我?”他眸光晦暗不明,“祝弦之,你未免也太瞧得起你自己了。”
“没有我当年的教导,你什么也不是。”
祝弦之并没有被他的这一番话激怒,反而伸手取下了兜帽,面上仍然带着当初的柔和笑意,只是此时落在对方眼里,便只剩下刻骨铭心的寒意。
“这么明目张胆,就不怕我叫人来?”
“我知道你不会。”祝弦之终于开口了,“你这人自负,却也心思缜密,恐怕早就料到我今夜会来杀你了吧。”
“瓮中捉鳖么。”他轻声呢喃,“只怕你没有那个本事。”
“是吗?”迟长肃拔剑出鞘,“那就试试看好了。”
对上祝弦之,他总有股莫名的自信。
对方是他从步步算计中培育出来的利刃,有着惊人的锋芒,秋水是他给他的剑,剑法也是他亲手教出来的。
他赢不了他。
而迟长肃注定要亲自除掉他这把不听话的兵器。
就在这时,祝弦之忽地笑了。
迟长肃不明所以,瞬息之间便跃至对方身前,正欲出手时,却发现自己不能动弹分毫,整个人仿佛被钉住了般。
他咽了咽口水,脊背莫名一阵恶寒。
眼前的人逐渐变得模糊起来,遥远不可触摸。
“迟长肃,你不妨回头看看呢?”
耳边隐隐传来对方犹如鬼魅般的声音,寒气逼人,像是从修罗地狱里传出来的。
迟长肃僵硬地回头,顿时和一个面目全非血肉模糊的人对上视线。
不,与其说是人,不如说是只鬼更恰当一些。
对方的头发湿哒哒地黏在脸颊上,灰黑色的面部显露出一块块的尸斑,视线再往下移,能清楚看见他脏兮兮的长袍下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这人生前被仇家砍去双腿,扔在路上让马车碾过,尸体曝于荒野,整日风吹雨淋,死后也不得安宁。”
祝弦之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似乎只是在单纯的陈述着什么。
“然而在那之后不久,他仇家便因招惹了不该招惹的人而满门抄斩。”
“迟庄主。”他掀起眼帘望向对方,唇角勾起一抹冷笑,“你说那些死于非命之人,死后是否也会缠着对方,阴魂不散呢?”
迟长肃双眼蓦地睁大,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身为红叶山庄庄主,他不可能不知道这是什么。
驱魂术。
如今这世间,再找不出一个能驱使此术之人。
他究竟是什么时候学会的……
竟然还能熟练地运用到这般境界……
这只能说明一件事——对方从很早之前就开始计划这一切了。
迟长肃脑海里第一次冒出这种恐怖念头:他今日怕是真的要有来无回……
一瞬间,寒意从头蔓延到脚,他顿感如坠冰窟。
眼前蓦地一黑,迟长肃只觉天昏地暗,最终瞪大双眼倒在了地上。
骨碌碌的声音随之响起,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极其诡异。
迟长肃尸首分离,脖颈断裂处平整的堪称完美,一颗圆滚滚的脑袋滚出好几圈,最终停至玉阶之上。
从祝弦之的视角望去,能清楚地看见对方印堂发黑,七窍流血。
这样的人,往往最容易被冤魂缠身。
祝弦之静静盯着迟长肃半晌,面无表情地握住秋水朝对方心口狠狠刺去,随后拔起,再刺,拔起……
就这样不知重复了多少遍,祝弦之才解气一般地松开了手。
对方身下的血缓缓汇聚为一汩,顺着白玉台阶滴下。
朱雀台四十九级台阶,很快被他的血尽数染红。
这口在祝弦之心中积攒多年的怨气与恨意,此刻终于得到了宣泄,可他却没有半分大仇得报的快感,有的只是无限的惆怅与惘然。
他的二十六年,前半生活在虚伪的谎言里,后半生则活在汹涌的恨意中。
“杀人偿命……迟长肃,我要你今后生生世世都活在炼狱之中,偿还你造下的所有罪孽。”
语罢,祝弦之抬头望天。
今夜,是个难得的满月。
祝家上下几百条人命,这个报应来的实在太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