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话一出,彻底断了迟云星心中最后的一丝念想。他能清晰地看到祝弦之眼底强烈的愤怒和仇恨,浓郁似有实质,似乎不把对方抽筋扒皮便解不了心头恨一般。
即使他知道这恨不是冲着自己的,却也无法否认这恨和自己沾着那么一星半点的干系。
这么多年来,迟云星头一次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他和祝弦之之间,隔着的是近千条人命债,是血海深仇。
他欠他的,还不完。
他造的孽,数不清。
祝弦之成长路上走的每一步,踩的都是至亲同门的尸骨。
“大师兄……”
迟云星觉得自己此刻应该说些什么,一开口又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他必须顾及着宗门,顾及着千归关的难民。这使他说不出安慰的话,也无法站在某个道德高处去谴责对方。
大师兄没有罪,可他也不无辜。
这和他以往除妖歼魔不同,没有人教过他该怎么办,迟云星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之间早已没了曾经的单纯质朴,就连他也站在大师兄对面了。
迟云星攥紧腰侧剑柄,手却抖到连剑都拔不出来。
迟长肃是他父亲,祝弦之是他师兄。
迟云星的一生都是在这两人的悉心教导下长大的。
可现在却突然告诉他,父亲其实是错的,师兄也早已入魔。
当每个人手上都沾满鲜血时,善恶是非该如何评判?孰对孰错又该如何分辨?
他坚守了这么多年的道心又算什么?
祝弦之只一眼便看穿了迟云星的内心,他笑道:“云星,你现在经历的都是我当初所经历过的。”
话音刚落,他又兀自摇了摇头,“不止,当初的我要比你还痛苦千倍万倍。”
自己一直尊敬的师长是灭门真凶,摒弃从小坚守的道心一夜堕魔,被仙盟下通缉令赶尽杀绝,从宗门天才沦为人人喊打的路边狗,无家可归无处可去,还要忍受邪术带来的反噬……
从高台上狠狠滚落到烂泥里的滋味只有祝弦之自己清楚。
璞玉沾泥还能算作璞玉么?
祝弦之不知道。他只知道迟长肃那个伪君子尚且还苟活于世,那他就更没道理去死了。
“师兄……你和我回去好不好,我、我亲自去劝父亲……我去劝他……一定有办法的……”迟云星说的结结巴巴,甚至带上了一丝乞求的意味。
祝弦之低垂着眉眼,猛地拔剑朝对方刺去。
“回不去了。”
他声音很轻,方一出口便散在了风里。
见状,顾清影微微皱眉,闪身至还未回神的迟云星身前,用扇骨堪堪挡下了这一击。
“和师弟说话就好好说,动手做什么?”顾清影嘴角扯出一抹笑。
祝弦之深深望了对方一眼,沉声道:“玄清,念在你我往日情谊的份上,我劝你别多管闲事。”
顾清影瞬间会意,笑道:“祝弦之,我管的闲事还少么?”
随后,他握着扇子指了指迟云星,“当年你那事我敢管,如今他的事本尊照管不误。”
原著中祝弦之那夜从红叶山庄逃窜后去了顾清影的桃花坞躲过一段时日,成功逃过仙盟的追杀。
毕竟谁也想不到,冷心冷性的无情美人私下里竟也会包庇重犯。
祝弦之摇头,直白道:“你打不过我的。”
顾清影:“……”
原主和他好歹曾经也是仙门大比上唯一的双第一,到底是谁给他的自信说出这番话?
“你身子向来不好,降魔一战上又身负重伤,早已大不如以前。”
顾清影内心:好难听的大实话。
“彼此彼此,你以为你又能好到哪里去?”顾清影道,“修邪道遭反噬了在硬撑吧。”
祝弦之闻言淡淡一笑,倒也不恼。
“观音洞内观音台,善男信女朝佛拜。早晚晨昏三叩首,玉面观音送凡胎。待到瓜熟蒂落后,金童玉女自然来。”
顾清影朝他扬了扬下巴,“玉面观音,让我瞧瞧你的邪术修的如何啊。”
祝弦之却始终不动。
顾清影正纳闷之际,就听身后的迟云星颤颤巍巍地道:“……前辈,有蛇。”
顾清影低头望去,就见一条通体漆黑的小蛇缠过他的胸前,将他的双臂捆绑在一起。登时吓得双腿发软。
“祝弦之,快把你这蛇拿走!”顾清影狠狠瞪他,“之前的事果然是你在搞鬼。”
“怎么能叫是我在搞鬼呢?不过是提前跟你和你那小徒弟打声招呼罢了。”祝弦之缓缓收手,那蛇瞬间缠得更紧了。
“玄清,不是你说想要瞧瞧我这些年修练的如何么,这条小蛇就是我用亡魂炼化而成的,它叫小灰,很乖的,要不要和他打个招呼?”
顾清影:“……”
谁要和一条蛇打招呼?!
祝弦之果然如原著中所说,堕魔后性情大变,表面虽还是个君子,实则不然,喜欢以捉弄人为乐。
顾清影尝试运转灵力挣脱束缚,然而作用不大。那蛇不是一般的蛇,而是祝弦之用禁术炼化出来的,其蛇身缠绕着魔气,还时不时朝他吐着鲜红信子。
顾清影见状两眼一黑,险些昏死过去。
TM的……祝弦之这厮炼个什么不好,偏偏弄条蛇出来,这是吃准原主最怕蛇的设定了?!
“顾师兄!”
这下宁微月站不住了,两颊瞬间气鼓鼓。
没有人能当着她的面欺负她师兄,哪怕是好心人也不行!
宁微月五指微微伸展,手心瞬间凭空出现一条细长的鞭子。紧接着她腾空跃起,身姿轻盈。长鞭顺势狠狠甩出,裹挟着雷霆万钧之势,在空中发出一阵牙疼的噼啪声响,朝着祝弦之抽去。
顾清影见状冷汗直冒。
当初看文时他就十分不理解,为什么要把五雷鞭这种无论是听起来还是看起来都气势磅礴凶狠异常的武器分配给宁微月这样的甜妹啊?!
很诡异你知道么?!!
不过也正因为有这样的武器,宁微月才能安然无恙的长到这么大,四处作威作福……
祝弦之微微一笑,徒手硬生生抓住了宁微月的长鞭,拽的宁微月一个趔趄。
“小妹妹,火气这么大做什么?我又不会对你师兄怎么样。”
话音未落,眼前似有什么一闪而过,速度之快就连顾清影都没反应过来。紧接着,束缚感顿时散去,胸前缠绕着的黑蛇化为一阵黑雾消失在眼前。
谢无舟一双剑眉倒竖,由远及近而来。
“放开他。”他的语气森冷,让人不寒而栗。
祝弦之见状轻声笑道:“玄清,你那好徒儿来了。”
宁微月收回鞭子,脸上也是讶异之色。
顾清影一看祝弦之这副等着看好戏的神情就忍不住在心底翻了个白眼。
“怎么?羡慕我有徒弟而你没有?”
“那倒不至于。”祝弦之挑眉。
顾清影不知想到了什么,笑道:“没关系啊,弦之你虽没徒弟,但是你有个好师弟呀,这福气别人可是求都求不来。”
祝弦之:“……”
论互相揭短这一块。
两人对话间,谢无舟已经行至顾清影身前。
“师尊。”
顾清影微微颔首。
谢无舟上下扫视了祝弦之一圈,随后又把目光移到一旁的迟云星身上。诧异的是,对方恰好也在看他,只是目光略微有些呆滞,似乎正在出神。
谢无舟不咸不淡地收回视线,一言不发,身侧的手却不动声色地收紧了些。
就是这么一个不起眼的动作,迟云星却猛然回神。
他微微睁大双眸,不可置信地望向对方。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谢无舟方才朝他们这边走来时,他垂在身侧的手手心处隐隐泛着淡淡的黑气。和他师兄方才出手时的情况很像。
而且只要往深处一想,迟云星便能发觉出不对劲来。
祝弦之好歹也是一代宗师,是当年的修真界第一,若说这世间有谁能敌过他,那恐怕只有玄清仙尊了。然而他方才用的是红叶山庄禁术,连顾清影都无可奈何,那谢无舟又是如何在不拔剑的情况下轻易击破的?
对方不过是才入选为内门弟子的少年,这样短的时间内根本不可能得到玄清仙尊的真传。
除非他也堕魔?
……不对,不是堕魔。
迟云星脑海里陡然浮现出两个字:魔族。
他呼吸一滞,好似窥见了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对方有什么目的?
玄清前辈知道此事么?
他要说出去吗?
……
一大堆问题铺天盖地地朝他席卷而来。
迟云星紧抿着唇,抬眼扫视了周围人一圈。
谢无舟状似乖巧地立在一旁,好似刚刚的一切都只是他的错觉。
顾清影和宁微月起初都背对着他,意料之内地没有注意到任何异常。
至于祝弦之,迟云星并不清楚,对方从始至终神情都很淡然,让人看不透他究竟在想些什么。
到底是谢无舟击破的还是他主动收手亦或是果真如玄清前辈所言遭反噬在硬撑……迟云星分辨不出。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方才的那丝魔气他绝对没有看错。
他除妖降魔这么多年,和魔族交手不下百次,不会有错的。
玄清仙尊的首席弟子果真出身魔族。
“迟师兄。”和他一道的同门师弟不知何时从立柱后出来了。
他忧心忡忡地望向迟云星,“你还好吗?”
迟云星朝他笑了笑,道:“我挺好的,不用担心。”
闻言,师弟稍稍放下心来,随后又好奇地瞥向祝弦之——这位只存在于传闻中的少年天才。
顾清影装模作样地咳嗽两声。
“弦之,你用童子修习邪术,这么多年竟还不知悔改?”
语毕,他在心底道了声罪过。
老让他一个反派说这种正道的专属语录,真的不会遭雷劈吗……
祝弦之似乎听到了什么极好笑的笑话,笑道:“玄清,你这话可真有意思,我为何要悔改?”
“是千归关的百姓自愿将自己的孩子献祭给我的,我凭一己之力护了他们这么多年,他们难道没有从中得到好处吗?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
千归关阴气极重,不适合百姓生存,于是祝弦之带给他们庇护,但同样,他们也要付出一点代价。
“天底下可没有白给的好事,这世间多的是易子而食,就算没有我,也会有别人的。”祝弦之悠悠道,“玄清,你小看了这些人对活着的执念,就算是我有时也自愧不如。”
“所以你就利用他们的这一点去达成你的目的?”顾清影挑眉。
祝弦之但笑不语。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祝弦之眯了眯眸子,“玄清,你知道我要什么。”
顾清影沉默半晌,“为了个烂人把自己搞成这样,值得么?”
祝弦之眼睫一颤,声音很小,“只要能杀了他,一切都值得。”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