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他抬步向前走去，却在走出一段距离后硬生生顿住了，紧接着毫无征兆地调转方向朝后飞快而去。

——

树林深处的一座破庙内，一顶红轿子停在野草横生的荒院中。

无相们个个犹如提线傀儡一般立在一旁，低垂着头不敢去看前方。

低沉的脚步声忽然响起。

来人一身大红喜服，随意地朝后摆了摆手，那群无相便迅速消失了。

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来人戴着一张黑色面具，遮去了他的半边容颜，但这不仅不妨碍他的俊美，反而更添了一丝蛊惑的意味。露出来的那只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眼眸在夜里泛着幽幽紫光。

面具上用朱砂绘着恶鬼的容貌，惟妙惟肖，却能让人不寒而栗。

他径直朝喜轿走去，然后掀起了上面挂着的帘子，望向轿子内的人柔声道：

“娘子。”

喜轿里坐着一位出嫁女子，身量却较寻常女子更高一些，面容被薄薄的红纱盖住，看不真切。

那人勾起唇角，露出了一个满意的笑来，随后缓缓掀起了新嫁娘盖头的一角——

竟然是沧泫门的玄清仙尊顾清影！

只是对方阖着眼眸，身上不知何时被换上了喜服，往日披散着的一头白发此时也被盘了起来，头顶还戴有华丽凤冠，就连那张清冷出尘的容颜都被染上了脂粉的颜色，更添一抹艳丽。

恍如谪仙下凡，堕入红尘。

一眼望去，美的雌雄难辨。

他朝轿子里伸出了一只手，只见方才还一动不动的顾清影仿佛忽然间被按下了什么按钮般握住了那人伸来的手，动作略显僵硬的下了喜轿。

那人继续牵着顾清影的纤纤玉手，抬步缓缓朝寺庙内走去。

寺庙内破破烂烂，挂满蜘蛛网的牌匾上提着“菩提寺”三个字，就连供奉的神佛雕像都缺了一个角，经过岁月的涤荡看不出原本的相貌，让人无时无刻不去担忧它何时会倒下。

然而，此时的寺庙内却挂满了红绸锦缎，比起原有的破败荒凉，现如今倒更添了一分喜庆。

走到那尊佛像前，两人止住了脚步。

半面男子微微侧身，望着身前比他矮半个头的男人。

原本按计划他的目标只是罗明月，罗明月体质特殊，若是能吸食对方的血肉与魂魄可使修为大增，谁曾想半路杀出来个顾清影。不过这样也好，白送上门的玄清仙尊可要比一个平民女子强得多。修士的力量对他而言是大补之物。

于是他便索性以罗明月为诱饵，引对方上钩。

只要他吸走了顾清影的灵力和精气，就一定会比以前强上百倍千倍。到那时，那些魔修还不是要以他为尊，唯他命是从！

“哈哈哈——”

掀起盖头的手忽然被什么东西砸中。

半面男子皱了皱眉，警惕地望向四周。

“是谁？给我滚出来！”

懒散中却又透着极强的压迫感的嗓音从上方传来。

“云裳，见到本座，还不行礼？”

被喊作云裳的半面男子猛然抬眸望去，只见寺庙上方的房梁上躺着一个黑衣男人，一手支着额头，一手随意地把玩着一把折扇。

“你是何人，又是如何得知我的名字？”云裳眯了眯眼，笑道，“敢在我面前自称本座，不想活了？”

谢无舟不作言语，只是一手撑着房梁跳了下来。

他身形高挑，却因为年纪较小而矮上半面男子一截，此时缓步朝两人走去，每一步都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

佛像前燃有蜡烛，烛光忽明忽暗，谢无舟就立在明暗织成的光影中。

这个角度，云裳能够清晰地看清对方的面容。

没了平日里的遮掩，谢无舟眉眼间的阴鸷戾气尽数显露出来，他勾了勾唇角，笑得眉眼弯弯。

“好啊，不过——”

谢无舟直直地望进云裳的眼底。

“杀掉我，你似乎还不够格。”

闻言，云裳愣住了，忽地睁大了双眼，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即使被面具遮住半张脸，也依旧能看出他脸上一闪而过的慌张。

这熟悉的眉眼和面部轮廓。几乎是瞬间，他便认出了谢无舟的身份。

“殿、殿下……您怎么会在这里……”

谢无舟故作不解之色，“问的好，我也想知道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云裳瞬间抖如筛糠，在对方强大的压迫感面前顿时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几乎不敢抬头去和谢无舟对视。

但对方似乎并不打算就这样放过他。

“云裳，你很怕我吗？怎么见到本座就像见到厉鬼一样？”谢无舟笑嘻嘻地道，可那笑意分明不达眼底。

云裳低着头，不敢说话。

“哦我想起来了。”谢无舟状似恍然大悟，“毕竟在你们眼中，我早就是个死人了，不该再存在于这世上的，对吗？”

他的语气平和，就像是在说什么很有趣的事一样。

然而云裳的心却瞬间沉入谷底。

谢无舟……真的回来了。

云裳颤抖着手一边向对方行礼，一边惶恐道：“……殿下，属下恭贺殿下回归。”

怎么回事……他记得当初谢无舟不是被那人杀死然后扔出去了么，怎么现在又出现在这里，还活的好好的……

难道真如那些人所说，是谢无舟这个恶鬼来索他们的命来了……

谢无舟瞥了眼一旁身穿大红喜服的新嫁娘，随后漫步走上前去，折扇一收，轻轻敲在云裳的发顶。

那双似笑非笑的眸子里满是玩味。

“是吗？”

力度陡然加重，云裳紧咬下唇，不发一言，然而额间细密的冷汗早已出卖了他。

毫不夸张的说，刚刚那一下，他头盖骨都快碎了。

“当着本座的面迎娶本座的师尊。”

“云裳，你就是这么恭迎本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