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化工厂车间里弥漫的化学气味像是有形质的屏障,黏糊糊地糊在鼻腔和喉咙深处。角落里残存的几个巨大金属反应釜锈成了暗红色,表面爬满诡异的苔藓状物质,不知是霉菌还是某种变异菌类。光线从高高在上的破窗漏下来几束,勉强照亮满地破碎的玻璃和凝固成块状的、颜色可疑的污渍。
陆战靠着冰冷的反应釜滑坐在地上,扯开衣领,胸膛剧烈起伏:“妈的……这味儿……比尸臭还冲……老子宁愿在外面跟‘猎犬’赛跑……”
“少废话,喘匀了赶紧起来警戒。”老枪嘴上这么说,自己也撑着长枪,喉结滚动,强忍着不适。他背上的伤口在刚才钻管道时又蹭破了,渗出暗红。
薄卿予没顾上自己,先把王勉扶到相对干净点的角落,检查他双手的包扎。还好,没再出血,但体温依然偏高。她拿出最后一支抗生素,麻利地注射。王勉疼得抽搐了一下,但没吭声,眼睛死死盯着齐川怀里紧紧抱着的那个数据本。
小豆把罐头盒放在一个勉强平稳的铁架子上,小心翼翼地调整着几棵蔫头耷脑的葱苗和辣椒苗的位置,嘴里还念念有词,像是在给它们打气。反差感的日常碎片:在末世废弃化工厂的诡异氛围里,一个孩子执着地照顾着几棵随时可能死掉的植物,这画面本身就有种荒诞的生机。
杨叙深走到车间门口,从缝隙向外观察。外面是一片更加破败的建筑群,大多是低矮的仓库和附属设施,视野受限,但相对安静。暂时没有追兵的迹象。
“这里以前可能是食品添加剂或者调味品分装车间。”薄卿予走到一个倾倒的货架旁,用脚尖拨开上面的碎玻璃和杂物,露出几个摔扁的铁皮罐子,标签模糊,但还能认出“谷氨酸钠”、“5'-呈味核苷酸二钠”等字样。她甚至还踢到了一个印着卡通图案、装着彩色粉末的小塑料瓶,瓶身上“草莓味香精”的字样鲜艳得刺眼,与周围的破败格格不入。
“吃的?”陆战眼睛一亮,挣扎着爬起来。
薄卿予捡起那个小瓶子,晃了晃,里面粉末干结成块。“香精,过期的。没用。”
“说不定能调个味……”陆战不死心。
“先找有用的。”杨叙深走回来,声音带着疲惫,但依旧冷静,“检查车间结构,确认通风、水源、可能的出口和隐蔽点。这里气味重,可能对其他生物也有干扰,不完全是坏事。但我们要尽快决定是短暂停留还是立刻离开。”
分工再次明确。陆战和老枪检查车间其他出口和可能的威胁入口。齐川和小豆在相对安全的区域翻找可能遗留的有用物品——工具、容器、任何能烧的东西。薄卿予照顾王勉,同时用有限的医疗物品处理自己和同伴们新增的擦伤和划伤。杨叙深则研究那张复杂的地图和王勉的数据本。
车间深处传来陆战惊喜的低呼:“这儿有个小储藏室!门锁着,但锈透了!”
众人围过去。储藏室的门是薄铁皮焊的,门轴锈死,陆战用撬棍几下就捅开了。里面空间不大,堆着些纸箱和塑料桶,落满厚灰。但角落里的东西让人精神一振——几套叠放整齐的、淡蓝色的旧式工装,虽然落灰,但看起来完好;几个防毒面具滤罐,密封包装,虽然过期,但聊胜于无;最珍贵的是两箱未开封的玻璃瓶装蒸馏水,以及一个半满的急救箱,里面居然有缝合针线和更多纱布。
“发财了!”齐川乐了,伸手去拿水。
“等等。”薄卿予阻止他,拿起一瓶水,先检查密封,再小心拧开,闻了闻,又用手指沾了点尝了尝。“没异味,应该安全。”
水!干净的水!在末世,这比黄金还珍贵。
众人压抑着激动,每人分到小半瓶,小口啜饮。干涸的喉咙得到滋润,紧绷的神经似乎也稍微松弛了些。薄卿予用新找到的干净纱布和缝合针线,给老枪背上崩开的伤口做了清创缝合。老枪咬着牙,一声不吭,额头上全是冷汗。
“条件有限,可能留疤。”薄卿予打完最后一个结,剪断线。
“能活就行。”老枪嘶哑着说。
杨叙深换上了一套相对干净的工装,虽然不合身,但总比之前那身血污破烂强。他拿着数据本和地图,在一块稍微平整的铁皮上摊开。“示波器记录下的信号特征基本完整。我们需要一个相对稳定、有基础电源的环境,尝试用普通信号发生器模拟这个特征信号,然后通过接口模块输入,看‘V’字卡片是否有反应。”
他看向王勉:“模拟信号,需要哪些东西?”
王勉靠着墙,虚弱但思路清晰:“需要一台能编程或者至少能输出特定波形和频率的信号发生器,精度要求不低。还需要稳定的直流电源,12V就行。最重要的是,我们需要知道那个信号的调制方式——是简单的脉冲编码,还是更复杂的调频或调相?示波器只能记录波形,无法直接解读编码含义。”
“如果不知道编码,模拟出来也没用?”陆战问。
“不一定。”王勉挣扎着坐直一点,“有些旧系统的‘口令’,验证的只是信号特征本身——特定的载波频率、特定的脉冲宽度和间隔。只要这些宏观特征匹配,系统就认为‘口令’正确。如果是更复杂的数字编码……那就难了。”
“赌一把。”杨叙深下了结论,“我们需要找到信号发生器。这种专业设备,一般只会出现在几个地方:电子实验室、大学研究所、高端维修点,或者……某些有技术背景的幸存者团体手里。”
“比如‘邻居’?”薄卿予想起那台示波器和老者,“他们可能有。”
“但他们不会轻易给我们。”杨叙深摇头,“而且我们现在不宜回去。”他手指在地图上移动,“这个食品厂区域再往北,是旧城区的轻工业园,以前有不少小型电子厂和仪表厂。也许能找到残留的设备,哪怕只是零件。”
“又要钻老鼠洞?”陆战一脸苦相。
“先在这里休整半天。”杨叙深做了决定,“处理伤口,补充体力,观察外部情况。天黑前再做下一步打算。”
休整开始了。充满细节的生存法则体现在方方面面:齐川用找到的破铁桶和碎木块搭了个简易炉子,尝试点燃——不是为了取暖,而是为了烧开水消毒器械和可能的食物(虽然没找到)。小豆负责照看那几棵宝贝植物,还从角落里扣了点没被污染的干苔藓,小心地铺在罐头盒土壤表面保温。薄卿予重新给每个人检查伤口,用新找到的碘伏仔细消毒。王勉则被强制休息,但他还是忍不住拿着数据本,用还能动的手指在上面勾画可能的电路图。
杨叙深和陆战轮流在车间几个隐蔽点瞭望。时间在沉默和偶尔的低语中流逝。外面的天色一直阴沉,看不出具体时辰。
大约过了两三个小时,就在薄卿予刚给陆战手臂上一道较深的划伤缝合完毕时,一直守在某个通风管道口附近的老枪忽然压低声音:“有动静!”
所有人瞬间静止,武器在手。
声音很轻,像是金属轻微碰撞,又像是……爪子划过水泥地?来自车间深处,靠近那些巨大反应釜的后方。
不是人类。
“是刚才管道里的尸鼠跟过来了?”齐川声音发颤。
“不像。声音更……大。”老枪侧耳倾听。
杨叙深打了个手势,示意陆战和薄卿予从左侧包抄,自己从右侧,老枪原地警戒,保护王勉和小豆。
三人悄无声息地摸向反应釜区域。刺鼻的气味更浓了。绕过第一个锈蚀的罐体,薄卿予看到了声音来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