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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第 4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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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岸的淤泥吸着鞋底,每走一步都发出“噗嗤”的轻响,像疲倦的叹息。废弃物流园区的轮廓在前方晨雾中逐渐清晰——连绵的仓库屋顶大多垮塌,锈蚀的钢架刺向灰白天空,像巨兽死后支棱的肋骨。空气中飘散着铁锈、霉菌和某种淡淡的化学制品混合气味。

“左边第三栋,靠河那面墙还算完整,二楼有外挂楼梯。”杨叙深放下望远镜,声音因疲惫而低沉,“窗户大多完好,视野覆盖河道和园区入口。先去那里。”

陆战搀着王勉,老枪断后,薄卿予牵着小豆,齐川背着最重的装备包。一行人像迁徙中受伤的兽群,沉默地穿过倾倒的集装箱和蔓生的杂草,来到那栋灰蓝色外墙的仓库楼下。外挂的铁皮楼梯锈蚀得厉害,踩上去嘎吱作响,仿佛随时会解体。

二楼是间办公室改造的休息区,文件散落一地,几张破沙发蒙着厚厚的灰。令人意外的是,角落里竟堆着几箱未开封的瓶装水,标签已褪色,但塑料膜完好。旁边还有半箱能量棒,虽然过期两年,包装却未破损。

“这地方……有人经营过?”薄卿予警惕地扫视四周,手枪未放下。

杨叙深走到窗边,抹开玻璃上的积尘。视野很好,能看见他们来时的河道,以及园区内几条主要通道。“不像长期据点。这些物资摆放整齐,积灰均匀,至少半年没人动过。可能是某个幸存者团体设置的应急补给点,或者……撤离时来不及带走。”

陆战已经撬开一瓶水,先闻了闻,又小心抿了一口。“没怪味,应该是密封好的纯净水。”他眼睛发亮,随即又警惕起来,“不会有诈吧?”

“先检测。”薄卿予从医疗包里翻出最后两片水质测试试纸——这是她从制药厂诊所带出来的宝贵物件。试纸浸入水中,颜色变化显示酸碱度和常见污染物指标均在安全范围。

“暂时安全。”她宣布,众人这才稍微放松。

接下来的半小时是末世里奢侈的休整。每人分到半瓶水和一根能量棒。小口喝水,细嚼慢咽,让每一滴每一口都充分吸收。王勉被安置在最里面的破沙发上,薄卿予重新为他清洗双手伤口,敷上最后一点抗生素药膏。陆战和老枪检查武器,清点弹药:猎枪子弹只剩四发,手枪弹匣两个半满,弓弩箭矢七支,砍刀三把。寒酸得可怜。

杨叙深靠窗坐着,摊开那张从无线电爱好者笔记本上撕下的“旧城区应急广播备用发射点”简图,与齐川的粮库地图、林念秋的手绘图对照。三张图纸材质、绘制风格、标注习惯迥异,却在旧市政广场地下区域有微妙的交集。

“差异化的末世起源。”他忽然低声说了一句,像在自言自语。

“什么?”薄卿予包扎好王勉的手,走到他身边。

“你看。”杨叙深用手指在图纸上虚画,“林念秋的图最精细,标注了‘门’的可能位置和‘守护者’警告,用的是专业测绘符号,这人要么有军方背景,要么是市政工程核心人员。粮库地图粗糙实用,重点标注食物、武器储存点和防御工事,是典型求生者思维。而这张业余无线电爱好者的图……”他点了点那些手写的频率参数和坐标,“关注点是信息传递节点和电磁环境,这是技术幸存者的视角。”

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锐光:“三种完全不同背景的人,在末世中各自挣扎,却都留下了指向同一地点的线索。这不像是巧合。”

“你是说……那个地下避难所,在末世前就是不同圈子的人都知道的‘秘密’?”薄卿予思索,“市政工程人员知道它的存在,无线电爱好者可能通过监听市政通讯察觉到端倪,而像粮库那样的幸存者团体,或许是从撤离的政府人员口中听说过?”

“可能性很大。”杨叙深将三张图叠在一起,对着光看,“而且‘钥匙’和‘口令’系统——既有实体卡片,又需要特定电磁信号——这种双重验证方式,很符合旧时代高保密设施的做派。林念秋能搞到‘钥匙’,却还需要寻找‘口令’,说明他/她可能只是外围人员,或者……‘口令’是后期增加的保险措施。”

他顿了顿,看向薄卿予:“你还记得齐川说的‘三重验证’吗?门卡、密码,还有‘生物特征动态码’。如果我们把‘钥匙’卡片对应门卡,‘口令’对应密码,那第三重……”

“需要活人操作?”薄卿予皱眉,“这就麻烦了。如果必须原权限者在场,那这扇‘门’对我们来说就是死的。”

“未必。”杨叙深摇头,“末世三个月,当初的设置者可能早已不在了。系统或许会降级验证,或者……有应急协议。监听信息提到‘应急协议生效’,这可能是我们的机会。”

谈话间,楼下传来一声轻微却清晰的金属碰撞声。

所有人瞬间静止。陆战无声地移动到另一扇窗边,微微掀起破损的百叶帘。老枪已经端起长枪,枪口指向门口。杨叙深收起图纸,弓弩在手。薄卿予将小豆和王勉推向角落的柜子后面,自己握枪蹲在沙发侧方。

几秒钟后,碰撞声再次响起,还夹杂着窸窸窣窣的刮擦声,从一楼仓库深处传来。

“不是人。”陆战用口型说,“动作很慢,没有刻意隐藏。”

“变异生物?”薄卿予低声问。

杨叙深示意众人保持安静,自己轻手轻脚走到办公室门口,侧耳倾听。刮擦声持续,间或伴有液体滴落的“啪嗒”声,以及一种低沉的、仿佛喘不过气来的呼哧声。

他退回窗边,对陆战比划了几个手势。陆战点头,将猎枪递给老枪,抽出腰间的砍刀,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楼下。老枪接过猎枪,架在窗台上,瞄准楼梯口。杨叙深则重新搭箭上弦,示意薄卿予守住办公室内。

陆战深吸一口气,像猫一样溜出办公室,消失在楼梯拐角。

等待的时间被拉得很长。楼下传来更多声响:金属拖拽声、陆战刻意放重的脚步声、以及一声短促的低吼——不是陆战的声音。

紧接着是砍刀劈入□□的闷响,以及重物倒地的声音。

几分钟后,陆战重新出现在楼梯口,手里拎着个沾满黑褐色污渍的帆布袋,表情有些古怪。

“搞定了一个。但不是活的。”他走进办公室,把帆布袋扔在地上,“是个‘死透’的感染者,但又不太对劲。”

众人围拢。帆布袋里滚出几截扭曲的金属管、几个锈蚀的阀门,还有一团裹在破烂衣物里的东西——那曾经是个人形,但现在皮肤呈灰白色,紧贴骨骼,像风干的木乃伊。最诡异的是它的胸腔部位:肋骨间嵌着一台巴掌大的、锈迹斑斑的机械装置,几根细管刺入体内,装置侧面有个小小的液晶屏,早已碎裂,但还能看见模糊的“03:17:42”数字残留。

“这是什么鬼东西?”齐川声音发颤。

薄卿予戴上手套,蹲下身仔细检查。“死亡时间……很难判断。但脱水程度看,至少两个月以上。这个装置……”她用小镊子轻轻拨动,“像是某种简易的生命体征监测和……输液泵?你们看这些管子,连接的是锁骨下静脉和腹腔。”

她抬头看向杨叙深:“这个人死前在接受某种维持性治疗,或者……实验性干预。”

“感染者需要治疗?”陆战皱眉。

“除非……”王勉虚弱的声音从角落传来,“除非他不是自然感染,而是被植入‘重构体’的实验体……陈立言的实验室,早期做过类似活体植入试验,为了观测不同环境下‘重构体’的适应和变异……”他说着,脸色更加苍白,显然想起了不愉快的回忆。

杨叙深盯着那干尸胸腔里的装置:“所以这地方,可能曾经是陈立言实验室的一个外围观察点?或者……关押实验体的场所?”

“但这具尸体状态不对。”薄卿予指出,“如果是实验体死亡,实验室人员通常会回收处理,至少会拿走装置。而且你们看周围环境,那些金属管和阀门,像是从什么地方拆下来的。”

陆战补充道:“一楼仓库深处,有个用隔板临时搭的小房间,里面有几张行军床,一些空罐头盒,还有这个。”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本用防水布包裹的、手掌大小的笔记本。

笔记本封面没有任何标识,内页用圆珠笔密密麻麻记录着日期、时间和简短的观测记录:

“D37,03号体征稳定,输注速率维持。东南方向有枪声,疑似‘猎犬’清剿小队。”

“D41,03号出现皮下结节,疑似早期变异。备用发电机燃油仅够三日。”

“D45,‘铁砧’信号中断。必须撤离。但03号……带不走。关闭维生系统?不,或许该留个记录。”

“D46,最后检查。永别了,旧世界。”

记录到此为止。

“撤离者留下的。”杨叙深快速翻完,“‘铁砜’信号中断那天,正是粮库陷落的时间。这伙人应该是与粮库有联系的独立观测小组,任务可能是监视‘重构体’在自然环境下的变异情况,或者……测试某种对抗手段。”

他目光落在那干尸胸腔的装置上:“‘03号’应该就是他们的观察对象。撤离时因为某种原因——可能是‘猎犬’逼近,或者资源耗尽——无法带走,只能留下等死。但这些拆下来的管道阀门……”

“他们在改装东西。”薄卿予忽然说,站起身走到窗边,看向园区深处,“观测小组通常配备基础实验设备。如果他们要撤离,肯定会带走贵重仪器。留下这些笨重的工业零件,除非……他们在改装交通工具,或者防御设施。”

她转过头,眼睛发亮:“还记得货船上的那个三角形齿轮标志吗?如果‘铁砧’粮库是一个大型幸存者据点,那它很可能有附属的维修车间、改装厂。这个物流园区位置隐蔽,靠近河道,是不是一个理想的改装据点?”

反转式的希望火种,总是在绝境边缘闪烁。

“你的意思是,”陆战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那艘攻击我们的货船,可能就是从这儿出去的?或者……这儿还有别的船?”

“下去找。”杨叙深果断道,“陆战、老枪,你们守在这里,保护王勉和小豆。薄卿予、齐川,跟我下去搜索。重点找大型仓库,尤其是能直接通向河道的装卸平台。”

“我也去。”小豆忽然从柜子后面钻出来,小脸严肃,“我能钻小地方,看得仔细。”

杨叙深看了看薄卿予,后者微微点头。

“跟紧我。”薄卿予说。

三人重新下到一楼。仓库内部空间高大,堆满腐朽的纸箱和机械零件,光线昏暗。他们打开手电(电量已不足),谨慎地向深处推进。

空气中那股化学制品的气味更浓了。绕过一堆生锈的轴承,前方出现一道沉重的卷帘门,半开着,门后有风吹来,带着水汽。

“后面是装卸区。”杨叙深压低声音,率先侧身钻过卷帘门缝隙。

眼前豁然开朗。这是一个挑高近十米的室内装卸平台,巨大的滑轨门对着河道方向,此刻门紧闭着,但侧面的小门虚掩。平台中央,赫然停放着一艘船——不是“希望号”那样的简陋浮筏,而是一艘长约八米、宽约三米的平底作业船,船身用钢板加固过,焊接痕迹粗糙但扎实。船尾装着一台小型柴油发动机,船头则架着一台用钢管和弹簧钢片制作的、类似大型捕鲸弩的装置,旁边堆着几根削尖的钢筋作为“箭矢”。

“真有船!”齐川激动地差点喊出来。

但杨叙深的手电光停在了船体侧面——那里用白漆喷着一个粗糙的三角形,里面是个歪扭的齿轮图案。和袭击他们的货船标志一模一样。

“是他们的船。”薄卿予轻声道,“但为什么留在这儿?看起来没有严重损坏。”

三人小心靠近。杨叙深先检查了发动机,油表显示还有小半箱柴油,电瓶接线完好。薄卿予则登上甲板,查看驾驶室。仪表盘简陋,但关键部件都在。她在驾驶座下方摸到一个用油布包裹的硬物,拿出来打开,是一本船舶维修日志和几张手绘的河道图。

日志最后几页潦草地写着:

“燃油不够往返‘铁砧’,在此待命。老吴带五人乘‘灰鸥’号(注:可能是那艘货船)去下游探路,七日未归。余下三人,决定向东寻找备用燃油点。若十日内未返,后来者可取用此船,柴油滤芯需更换,弩炮击发机构第三弹簧疲劳,建议更换。——周工,9月27日”

“九月二十七……”薄卿予心算,“那是四十多天前。他们没回来。”

杨叙深接过日志翻看:“‘向东寻找备用燃油点’……邻居纸条也让我们‘往东’。东边有什么?”

“不知道。”薄卿予摇头,“但至少这艘船现在归我们了。柴油滤芯和弹簧……能找到备件吗?”

他们开始在装卸平台周围的工具箱和货架上翻找。小豆个子小,钻进一堆零件箱后面,忽然“咦”了一声。

“薄医生!杨叔!来看这个!”

两人绕过去,只见小豆从箱后拖出一个沉重的金属箱,打开后,里面整齐码放着各种型号的滤芯、弹簧、轴承,还有几罐未开封的润滑油和防锈漆。箱盖内侧贴着一张清单,列明了各项零件的适用设备和更换周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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