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的最后一丝余晖像融化的铜汁，涂抹在旧城区支流两岸那些歪斜的、黑洞洞的建筑轮廓上。河面在这里变窄，水流滞缓，漂浮着更多令人不安的垃圾和浮沫。空气里工厂的化学气味淡了，取而代之的是更复杂的——腐烂木头、陈旧粪便、烧焦物和某种甜腻到发馊的混合气味。

他们沿着一条被荒草和废弃物半掩的、贴着河岸的狭窄小路，沉默地向东北方向前进。王勉几乎是被陆战和老枪架着走，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小豆紧紧跟着薄卿予，眼睛却不住地打量四周那些仿佛随时会倾倒的破楼。齐川抱着他的包，走在队伍中间，像只随时准备炸毛的猫。

“这地方……比厂区还瘆人。”陆战压低声音，避开一个塌了一半的广告牌，“楼挨着楼，窗子全黑了，感觉每扇窗户后面都有眼睛在盯着咱们。”

“旧城区建筑密度高，废弃车辆和障碍物多，易于隐蔽，也易于埋伏。”杨叙深走在最前，弓弩半举，目光扫过每一个阴影和可能藏人的角落，“注意高处和楼与楼之间的缝隙。齐川，地图上这片区域有什么标注？”

齐川赶紧凑近，就着越来越暗的天光辨认：“我们现在沿着这条‘滨河小路’……前面大概两百米，小路会离开河岸，拐进一条叫‘旧货街’的巷子。巷子两边以前都是卖二手货和五金的小店，尽头是个小广场，广场北边有条路通往一个老社区诊所……就是我之前提到的那个可能被搜空的诊所。但地图上诊所旁边还有个标记……是个很小的红十字，旁边打了个问号，不知道什么意思。”

“问号？”薄卿予问，“粮库的人做的标记？”

“可能是以前探查的人留下的，表示情况不明或者有疑问。”齐川猜测。

“先去广场看看。”杨叙深决定，“找个相对开阔的地方观察一下周围地形。天黑前必须找到过夜的地方。”

小路果然在前方拐了个弯，离开了散发腥臭的河岸，钻进一条更狭窄、两侧建筑几乎要贴上脸的巷子——旧货街。巷子里堆满了朽烂的家具、生锈的铁架、破碎的陶瓷和辨不出原貌的垃圾，几乎无法下脚。他们只能像走钢丝一样，踩着相对稳固的杂物顶部前进。

突然，走在中间的齐川脚下的一块破木板“咔嚓”一声断裂！他惊叫一声，整个人向下坠去，下面是个被垃圾半填满的坑洞！

离他最近的薄卿予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背包带子！但齐川下坠的力道带着薄卿予也一个趔趄。小豆吓得尖叫。

就在薄卿予也要被带倒时，一只粗壮的手从后面稳稳托住了她的肩膀——是老枪。同时，杨叙深已经转身，用没持弩的手抓住了齐川挥舞的手臂。

两人合力，把惊魂未定的齐川从坑洞里拽了上来。齐川的背包带子被扯断了一根，包里的东西撒出来一些——除了地图和那点压缩燃料，还有几个小工具，一卷电线，以及……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巴掌大小的扁平金属盒子。

“什么东西？”陆战好奇地捡起那个金属盒。入手沉甸甸的，表面有磨损的纹路，像是某种徽记，但看不清了。盒子边缘有卡扣，但锈死了。

“这……这是我从粮库一个老仓库角落里捡的，觉得盒子挺结实，就……”齐川脸红了，“不知道里面是啥，打不开。”

杨叙深接过盒子，仔细看了看，又掂了掂分量。“先收好，离开这里再说。”

他们不敢再走垃圾堆，只能紧贴着一侧墙壁，踩着墙根一点狭窄的空地挪动。巷子里的光线几乎消失，只能靠手电微弱的光束照明。各种奇怪的声响从两侧黑乎乎的店铺门洞里传来——老鼠的窸窣声，风吹破窗纸的呼啦声，还有……某种轻微的、像是金属摩擦的吱呀声。

“有东西在楼上移动。”老枪忽然停住，仰头看向右侧一栋三层小楼的楼顶。那里，一个模糊的影子似乎一闪而过，消失在屋脊后面。

“不止一个。”杨叙深也注意到了，左手边的楼顶也有动静。“可能是幸存者，也可能是适应了城市环境的变异动物。不要停留，快速通过。”

他们加快了脚步，几乎是小跑着冲出了旧货街的尽头。眼前豁然开朗——是一个不大的、铺着碎裂地砖的三角形小广场。广场中央有个干涸的、堆满落叶和垃圾的喷泉水池。周围有几条小路辐射出去，通向更深的街巷。一栋四层高、外墙贴着白色瓷砖（早已发黄剥落）的建筑立在广场北侧，门口挂着一个歪斜的、字迹模糊的牌子：xx社区卫生服务中心。

就是那个诊所。

天色几乎完全黑了下来。广场上没有灯光，只有远处建筑物剪影后透出的、暗红色的天光。风穿过破碎的窗户和空荡的街道，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不能在这里过夜，太开阔了。”杨叙深迅速观察，“进诊所。至少是封闭空间，可以封锁入口。陆战，老枪，检查诊所大门和一楼情况。薄卿予，齐川，小豆，带王勉到喷泉水池后面隐蔽，等我信号。”

陆战和老枪猫着腰，快速接近诊所大门。门是两扇对开的玻璃门，玻璃早就碎了，只剩下金属框架，里面黑漆漆的。陆战侧身贴在门边，用手电往里照了照，又侧耳听了听，打了个“安全”的手势。

杨叙深示意其他人跟上。他们快速穿过广场，钻进诊所大门。

一楼大厅弥漫着浓烈的灰尘和消毒水混杂的陈旧气味。地上散落着翻倒的椅子、病历本、破碎的玻璃药瓶。挂号台后面，电脑屏幕碎裂，键盘上积了厚厚一层灰。两边的诊室门都开着，里面同样一片狼藉。

“看来确实被搜刮得很彻底。”薄卿予看着空荡荡的药架和倾倒的器械柜，有些失望。

“上二楼看看。找一间相对封闭、窗户完好的房间。”杨叙深指挥，“陆战，检查楼梯和二楼走廊。老枪，守住大门。其他人跟我来。”

楼梯是水泥的，踩上去声音不大。二楼格局和一楼类似，走廊两侧是诊室和处置室。大部分门都敞开着，里面同样空空如也。他们一直走到走廊尽头，发现一扇与其他诊室不同的、厚重的、带观察窗的金属门，门上用红漆写着“处置室2 - 无菌操作/危化品储存”，门把手是那种需要用力下压的机械式，看起来比别的门结实得多。

杨叙深试着压了下把手，门锁着。他看了看门锁结构，又看了看齐川：“你那些小工具里，有能开这种锁的吗？”

齐川愣了一下，连忙从包里翻出那卷电线和小工具，里面还真有几根粗细不同的铁丝和一个小巧的、带钩子的金属片。“我……我试试……跟粮库仓库的门锁有点像……”

他凑到门锁前，借着陆战的手电光，小心地将铁丝和钩子探进锁孔，耳朵贴近门板，轻轻拨动。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过了大约一分钟，“咔哒”一声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