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库里的光线由篝火的橘红转为灰白时,薄卿予第一个醒了。手臂伤处的钝痛和空气中挥之不去的复杂气味让她瞬间清醒。她侧耳听了听,门外只有风声和偶尔的大狗换姿势的窸窣声。身边,陆战歪在原料袋上,睡梦里还在龇牙咧嘴,大概背疼。老枪靠着墙,眼睛闭着,但一只手搭在长枪上。杨叙深坐在稍远一点,背挺得笔直,头微微低着,不知是假寐还是在思考。王勉蜷在角落里,眉头紧锁,手无意识地抽动。
小豆和石头、木根在另一侧挤成一团,睡得正沉,一条大狗把下巴搭在小豆脚边。
薄卿予小心地起身,尽量不惊动他人。她走到堆放医疗物品的角落,清点剩下的东西:消毒水见底,纱布还剩两卷,消炎药粉几乎没了。她看向王勉被厚布包裹的手,得尽快换药,否则感染加重,在这条件下可能真要截肢——或者更糟。
她正琢磨着是不是该叫醒杨叙深商量,角落里传来压抑的抽气声。王勉醒了,正抱着手,脸色惨白,额头冒汗。
“疼得厉害?”薄卿予走过去,压低声音。
王勉点头,嘴唇哆嗦:“像……像有针在扎,火烧一样。”
这是感染加重的迹象。薄卿予心一沉。她轻轻解开王勉手上的布条,伤口暴露在昏暗光线下——红肿扩散,边缘泛着不祥的黄绿色,渗出物变得浑浊粘稠。最糟的是,有两根手指的指尖开始发黑。
坏疽前兆。
“必须立刻清创,把坏死组织去掉,不然整只手保不住。”薄卿予声音冷静,但语速加快,“没有麻药,你得忍到底。而且……我需要帮手,需要更干净的环境和工具。”
他们的动静惊动了杨叙深。他睁开眼,目光扫过王勉的手,立刻明白了情况。
“小豆。”杨叙深走过去,轻轻推醒少年。
小豆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到薄卿予凝重的脸色和王勉的手,瞬间清醒。“他的手动不了了?”
“更糟,感染了,需要立刻处理。”杨叙深言简意赅,“仓库里有没有更干净的房间?最好有桌子,光线好一点。还需要沸水,最锋利的刀,火,干净的布——越多越好。还有,你爷爷有没有留下什么特别的消炎药,或者……消毒效果更强的东西?”
小豆爬起来,揉着眼睛快速思考:“干净房间……爷爷以前弄了个小隔间当‘医务室’,有张旧桌子,窗户大点。刀有,爷爷磨的剃刀,特别快。布……有没用过的滤布,很细。特别的东西……”他眼睛一亮,“爷爷藏了一小瓶‘高纯酒精’,说是从实验室抢救出来的,一直舍不得用!”他跑到原料堆后面一阵翻找,捧回来一个巴掌大、密封严实的棕色玻璃瓶。
高纯酒精!在现在是比黄金还珍贵的医疗物资。
“太好了。”薄卿予接过瓶子,感受着冰凉的玻璃和里面液体的轻微晃动,“带我们去‘医务室’。”
小豆说的“医务室”其实是仓库角落里用薄木板和塑料布隔出来的一个小空间,不到五平米,确实有张斑驳的旧办公桌,窗户较高,透进的天光比外面亮些。桌上还摆着几个刷洗得很干净的玻璃罐,一把老式剪刀,一盏用蓄电池的应急灯(没电了)。
杨叙深和陆战把疼得几乎虚脱的王勉扶进来,按坐在唯一一张椅子上。陆战从外面炉子里夹来几块烧红的炭,放在一个铁皮罐里,既能取暖又能照明消毒。小豆拿来了磨得锃亮的剃刀、几卷干净的滤布、一壶烧开又晾到温热的净水(极其奢侈),还有那瓶宝贵的酒精。
“我需要人按住他,绝对不能动。”薄卿予洗了手(用了点温水,心疼),用酒精棉片擦拭自己的手和剃刀刀柄刀身。她看向陆战和老枪。
陆战咧嘴:“这活儿我熟。老王,对不住了啊,待会儿疼你就咬我胳膊,反正我皮厚。”他站到王勉身后,双臂牢牢箍住王勉的上半身。老枪则沉默地按住王勉那条伤臂的上臂,稳定得像铁钳。
王勉看着那闪着寒光的剃刀和燃烧的炭火,眼泪鼻涕一起流,但死死咬住了陆战递过来的一卷布。
“开始。”薄卿予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专注如手术台上。她用温水和少量酒精初步冲洗伤口,然后用剃刀尖,极其小心地开始剔除发黑坏死的指尖组织和周围明显腐败的皮肉。
刀锋切入的瞬间,王勉身体剧震,喉咙里爆发出被布料堵住的、沉闷凄惨的嚎叫,眼球凸出,全身肌肉绷紧如铁。陆战被撞得晃了晃,闷哼一声,抱得更紧。老枪的手臂纹丝不动。
薄卿予额角瞬间冒出细密汗珠,她的手很稳,但每一次下刀都能感受到手下身体的疯狂颤抖和那股钻心的疼痛传递。她必须快、准、狠,尽量减少王勉的痛苦时间,但又不能伤及尚有生机的健康组织。
这是一场没有麻醉的残酷手术。空气中弥漫开血腥味、焦糊味(刀在炭火上灼烧消毒的气味)和酒精的凛冽气息。小豆在门口看得脸色发白,石头和木根直接转过头不敢看。
杨叙深站在稍远处,目光紧盯着薄卿予的操作,同时警戒着外面的动静。他的左臂伤口也在隐隐作痛,但此刻他的注意力全在王勉的手和薄卿予稳定得近乎冷酷的手上。
切除坏死组织,刮除腐烂部分,用大量稀释酒精冲洗,检查有无残留……步骤清晰,但每一秒都漫长无比。王勉的嚎叫渐渐变成断断续续的呜咽,最后只剩下剧烈的喘息和不受控制的抽搐。
终于,薄卿予停下了。创面呈现出相对新鲜(虽然依旧惨不忍睹)的红色,出血被小心止住。她快速敷上最后一点消炎药粉,用干净的滤布仔细包扎好,比之前包裹得更专业,留出了手指末端的观察空间。
“好了。”她声音有些沙哑,退后一步,才发现自己后背也湿透了。
陆战和老枪松开王勉。王勉像一摊烂泥般滑下椅子,直接瘫倒在地,眼神涣散,只有胸膛还在剧烈起伏。陆战甩了甩被咬出深深牙印、渗出血丝的胳膊,呲牙道:“老王,你这牙口……末世前是干拆迁的吧?”
王勉连回嘴的力气都没了。
薄卿予疲惫地靠着桌子,对杨叙深说:“暂时控制住了。但需要真正的抗生素,否则还会反复。而且他失血和疼痛消耗太大,需要营养和休息。”
杨叙深点头,看向小豆:“这附近,还有可能找到药品吗?或者……其他幸存者可能有储备?”
小豆从刚才的震撼中回过神,想了想:“往南边走,大概两三公里,以前有个小诊所,但早就被搜刮空了。其他幸存者……‘菜园’那边的人可能有私藏,但肯定不会轻易拿出来。”他顿了顿,眼睛又亮了,“不过爷爷说过,有些原料本身就有抗菌性,虽然不能当药吃,但外敷或者处理伤口环境也许有用!我记在本子上了!”
差异化的末世起源再次闪现——老技术员的经验,将原本危险的生产原料,转向了救死扶伤的另类应用。
小豆跑出去拿来爷爷的笔记,翻到某一页,指给薄卿予看。上面用铅笔仔细画着几种化合物的分子式和简单说明,旁边批注:“低浓度溶液对常见腐败菌有抑制,可用于器械或环境消毒,严禁内服或接触粘膜。”
“这个……可以试试配置成冲洗液或者敷料基底,配合物理清创,或许能创造不利于细菌生长的环境,为伤口自身愈合争取时间。”薄卿予快速判断,“但需要严格浓度控制,否则反而会造成化学灼伤。”
“我们可以试配小剂量,先在……嗯,找点东西测试一下。”杨叙深道。他看向桌上那瓶所剩无几的酒精,“至于真正的抗生素,明天和码头那些人接触时,可以作为一个交易方向试探。”
有软肋的硬核主角团,此刻的软肋不仅是同伴的生命,还有在资源匮乏下,对专业知识跨界应用的探索和冒险。
处理完王勉的危机,天色已大亮。仓库里弥漫着疲惫后的松弛,还有饥饿。小豆慷慨地拿出了他们最后的存粮——一小袋混杂着麦粒、豆子和不知名草籽的“粥料”,煮了一大锅稀薄的糊糊。味道自然谈不上好,但热乎乎地下肚,总算缓解了辘辘饥肠。
吃饭时,陆战开始履行“培训”承诺。他没教用枪,而是先从最基础的开始。
“看好了啊,小豆芽菜们。”陆战拿着根木棍,在地上划拉,“在咱们这美好新世界溜达,第一课:怎么走路。”
小豆、石头、木根捧着破碗,眼睛瞪得溜圆。
“不是你们那样啪嗒啪嗒乱跑。”陆战示范,脚掌外侧先着地,慢慢滚动到全脚掌,身体重心压低,步伐轻而碎,“这样声音小,不容易惊动东西,还能随时保持平衡,遇到情况立刻就能蹲下或者翻滚。来,试试。”
三个孩子好奇地模仿起来,在仓库空地上蹑手蹑脚地走,像三只滑稽的小猫,很快笑作一团。连两条大狗都歪着头看。
“第二课:怎么听。”陆战竖起耳朵,“别光用耳朵听,用全身听。感觉地面的震动,空气的流动。不同的声音代表不同的东西——普通感染者脚步拖沓沉重;那种速度快、脚步轻的,可能是二阶段的;动物跑动和人的跑动声音不一样;还有金属碰撞、玻璃破碎……记不住?多听几次就记住了,保命的本事。”
他让老枪在远处轻轻敲击不同物体,让孩子们分辨。老枪那张疤脸没什么表情,但敲击的节奏居然还挺有耐心。
反差感的日常碎片:在充满致命原料和未知威胁的仓库里,严肃的战术训练变得像孩童游戏,却关乎生死。
杨叙深则利用这段时间,进一步整理和测试“净蚀”。他用水稀释了极小一滴,测试对不同材质的腐蚀性,记录反应速度和效果。他还尝试将一点“净蚀”与之前从“老烟枪”那里得来的刺激性粉末混合,制成一种可能用于投掷或设置陷阱的“加强版烟雾弹”。过程小心翼翼,每次只取微量,避免意外。
薄卿予在照顾王勉间歇,则向小豆请教起那些“菜园”作物的习性,以及他爷爷关于利用原料废料改良土壤的点滴心得。这些看似不起眼的农耕知识,在末世可能是延续文明火种的关键。
中午临近,约定的码头会面时间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