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顶上的血腥味浓得化不开,混合着感染犬特有的腐臭和硝烟气息,令人作呕。东方天际那线灰白没有丝毫扩张的迹象,夜色依旧沉甸甸地压着,仿佛刚才那场短暂而激烈的厮杀只是黑暗中的一个噩梦碎片。
但那七八具犬尸、破损的女儿墙、每个人身上沾染的污血和剧烈起伏的胸膛,都在宣告着残酷的现实。更令人心悸的是远处黑暗中残留的、那诡异嘶鸣声的回响,像一根冰冷的针,扎在每个人的神经末梢。
“能驱使感染犬……”陆战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用手背抹了把脸上的汗和溅上的污物,眼神死死盯着嘶鸣声消失的南边黑暗,“这他妈是什么鬼东西?”
“不是普通变异体。”老枪蹲在女儿墙豁口边,用一块破布擦拭着长枪枪管,声音低沉,“变异体之间会猎杀、会躲避,但不会这么……听话。那声音一响,它们就像听到哨子的狗。”
杨叙深已经重新给弓弩上好了弦,动作稳定,但眼神异常凝重。他看向王勉,技术员依旧瘫坐在屋顶中央,抱着膝盖,头埋着,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王勉。陈立言的实验记录里,有没有关于控制或影响其他感染生物的项目?”
王勉过了好几秒才猛地抬头,脸上涕泪横流,眼神涣散,好一会儿才聚焦,结结巴巴地说:“控、控制?我……我不知道……‘黑潮’项目是微型‘重构体’集群……但控制其他生物……好像……好像有一个外围理论小组,在研究‘重构体’的信息素和生物电信号对高阶神经的影响……但那是很早期的设想,没有实际成果记录……”
“信息素?生物电信号?”薄卿予靠在另一段相对完好的女儿墙上,检查着手枪里仅剩的三发子弹,闻言蹙眉,“如果那种嘶鸣声是某种特定的声波频率,结合信息素释放,理论上……有可能对具有一定神经基础的感染生物产生趋避或驱策效应。”她顿了顿,“但这需要精密的实验和调试。陈立言……他真的已经做到了这一步?”
“他连‘黑潮’那种东西都弄出来了,还有什么做不到?”陆战冷笑,语气里充满恨意,“如果他真能控制感染犬,甚至其他变异体,那这片区域……”他没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他们的行进路线,可能早就在某种监控或“牧羊”之下。
这个推测让屋顶上的气温仿佛又下降了几度。
“不管那是什么,我们现在暴露了,而且很可能被盯上了。”杨叙深收回目光,看向南边铁轨延伸的黑暗,“不能在这里停留。必须立刻进入铁路隧道,那是计划中的路线。隧道环境相对封闭,那种声音或者可能的控制者,影响力可能会减弱。”
“但隧道里面有什么,我们也不知道。”老枪提醒。
“留在这里更危险。天快亮了,光亮会让我们更容易暴露。”杨叙深已经做出决定,“陆战,老枪,你们带王勉先下屋顶,清理下方尸体,警戒。我和薄卿予收拾一下装备,随后下来。”
分工明确,无人异议。陆战和老枪架起依旧腿软的王勉,顺着之前上来的路线,小心地爬下屋顶。下面传来轻微的拖动尸体的声音和压抑的咳嗽。
屋顶上只剩下杨叙深和薄卿予。风更冷了,吹过破损的砖石缝隙,发出尖细的哨音。远处,化工厂方向,似乎有极微弱的光晕透出,不知道是残余的灯光还是别的什么。
“你怎么样?”杨叙深走到薄卿予身边,声音不高。
薄卿予将手枪插回枪套,开始检查自己背包的固定和里面的物品是否在刚才的搏斗中散落或受损。“擦伤,没事。”她简短地回答,没有抬头。手指拂过背包侧袋时,碰到了那支“净蚀”安瓿瓶,冰凉的触感让她稍微定了定神。“刚才……谢谢。”她指的是杨叙深关键时刻用军刀解围。
“你开枪很果断。”杨叙深说,语气平淡,听不出是评价还是别的什么,“两次。救了王勉,也帮了陆战。”
薄卿予的手顿了顿。“运气。”她低声说,终于抬起头,看向杨叙深。他的脸在昏暗天光下轮廓分明,沾着几点污血,眼神深邃,看不出太多情绪。左臂的绷带又有血色渗出。“你的伤……”
“不影响。”杨叙深打断她,递过来一小包压缩饼干和半壶水,“吃一点,喝一点。接下来的路,体力消耗会很大。”
薄卿予没有推辞,接过,小口地吃,慢慢地喝。冰冷的食物和水滑过喉咙,带来些许真实感和能量。她看着杨叙深也沉默地吃着同样的东西,动作机械而高效,像在完成一项必要的补给程序。
“你觉得,”薄卿予忽然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屋顶上显得有些轻,“刚才那声音,真的是陈立言在控制吗?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杨叙深咀嚼的动作停了一瞬,咽下食物,看向南方。“可能性一:陈立言实验室的延伸实验项目,已经具备初步生物控制能力,他利用感染犬作为外围警戒或巡逻力量。可能性二:未知的新型变异体,具备某种声波或信息素支配能力,成为这片区域食物链更上层的存在。可能性三:其他幸存者团体,掌握了我们不知道的技术或方法。”他顿了顿,“基于现有信息,第一种可能性概率最高,但不确定。需要更多数据。”
永远是理性的分析,概率的计算。薄卿予有时候觉得,杨叙深的大脑里是不是真的有一个永不停止运转的数学模型,将一切情感、恐惧、未知,都分解成冷冰冰的变量和概率。
但此刻,这种冰冷反而让她感到一丝奇异的安稳。至少,他不是靠盲目的希望或绝望在行动。
“下去吧。”杨叙深收拾好剩下的食物和水,背起背包,检查了一下弓弩。
两人先后爬下屋顶。下面,陆战和老枪已经将几具犬尸拖到远处草丛里草草掩盖,血腥味依然浓烈,但至少视野开阔了些。王勉靠在一根歪斜的电线杆上,脸色依旧难看,但似乎恢复了一点神智。
“走,进隧道。”陆战一指铁路线前方大约两百米处,那里有一个黑黝黝的、火车头大小的拱形洞口,是铁路隧道的北端入口。洞口边缘的水泥剥落,杂草丛生,像一张巨兽的嘴。
五个人再次排成行进队形,快速但警惕地朝着隧道口移动。脚下的碎石和枕木发出咯吱声,在死寂的凌晨格外清晰。每个人都紧紧握着武器,目光扫视着铁路线两侧的黑暗草丛和远处沉默的建筑轮廓。
没有任何异常。没有感染犬再次出现,也没有那诡异的嘶鸣声。只有风吹过荒草的沙沙声和他们自己压抑的呼吸与脚步声。
这平静,反而让人更加不安。
很快,他们抵达了隧道入口。一股阴冷、潮湿、带着浓重霉味和铁锈气息的风从黑洞洞的隧道深处涌出,吹在身上,激起一层鸡皮疙瘩。洞口很高,足够火车通过,但黑暗吞噬了所有光线,往里看不过三五米,便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墨色。
陆战打开了一支强光手电,光束刺入黑暗,像一把利剑,照亮了前方一段隧道。隧道是单线的,地面是碎石道砟和两条延伸向黑暗的铁轨。墙壁是粗糙的水泥浇筑,布满水渍和苔藓。顶部有老式的电缆架和通风管道,很多已经锈蚀脱落,垂挂下来。空气流通,但气味难闻,除了霉味,还有一股淡淡的、类似化学品的酸味。
“跟紧,注意脚下和头顶。”陆战率先踏入隧道,光束左右扫动。老枪紧随其后。杨叙深示意薄卿予和王勉走在中间,自己殿后。
踏入隧道的瞬间,光线骤然变暗,只有手电光束照亮前方有限的范围,身后洞口的天光迅速退去,变成一个小而遥远的光斑。温度明显下降,湿冷的空气包裹着身体。脚步声在隧道里产生轻微的回音,混合着不知从哪里传来的、持续的滴水声。
他们沿着铁轨旁的检修小道前进,速度不快。手电光束不断扫过墙壁、地面、头顶。隧道里散落着一些废弃的工具、破损的指示灯箱、还有几节不知为何遗落的火车零件。地面偶尔能看到干涸的、颜色可疑的污渍,但暂时没有看到新鲜的血迹或骸骨。
走了大约五十米,隧道开始有一个轻微的右弯。转过弯道,前方景象让所有人脚步一顿。
手电光束照到的隧道地面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具骸骨。不是完整的骨架,而像是被什么东西撕扯、啃噬过后残留的碎片,衣物破烂不堪,大多已经变成布条,与灰白的骨头混杂在一起。从残存的衣物样式看,有铁路工人的制服,也有普通人的衣服。骸骨周围散落着一些背包、水壶、甚至还有几把生锈的刀具。
“这里发生过袭击……很久了。”陆战蹲下,用手电仔细照了照一具相对完整的颅骨,上面有明显的、巨大的齿痕,不是人类的牙齿能造成的。“是那些感染犬?还是别的?”
“看这个。”老枪用枪管拨开一堆碎骨,露出下面一个扭曲变形的金属物体——是一个严重损毁的防毒面具,过滤罐都被咬穿了。
“他们在这里遭遇了袭击,试图抵抗,但没用。”薄卿予看着那些骸骨,职业本能让她快速分析,“骨骼断裂方式显示巨大的撕扯力,有些骨头上还有类似爪子的划痕。死亡时间……至少几个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