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子二人在院中争吵,谷雨越听越心惊。
眼看他们争执不下,谷雨生怕秦代千被说动,抖着手拍响了院门,却不想门阀被插上了,秦代千发话让她离开。
她一个小小丫鬟并不能左右什么,虽心中着急,却也只能听从主人家的命令。
谷雨躲在厨房中呆了许久。
待她再浑浑噩噩地回到院中后,竟被管家拦了下来,不让她进去。谷雨不知发生了何事,但想到昔日孙慈对自己的种种关照,深觉不能就这样让大夫人不明不白发走了。
谷物在门外大声叫嚷,非要进去,好歹是个大活人,管家堵不住她的嘴只能将人放了进去。
再说了,起码她此刻还是孙慈的贴身丫鬟,怎么着都没有不让她进去服侍的道理。等谷雨进到屋中一瞧,只见大夫人孙慈已经被殓好衣冠安置在了床上,佯装无事发生。
管家警告她这几日不能踏出这间院子,好好伺候秦世昌即可,随即便转身走了,锁上了大门。
谷雨看着孙慈那已经白到发青的脸,泪水蓄满眼眶,终于忍不住落下泪来。
大公子秦代千平日对孙慈十分孝顺,谷雨万万没想到他竟会被秦世昌说动,将此事隐瞒下来。
孙慈就这样糊里糊涂的丢了性命。
这世上再也不会有第二个人对她这样好了。
谷雨不知为何他们不立即发丧,秦世昌见她回来后只佯装伤心,支使她端茶递水,并让谷雨不要管此事,一切照常便可。
若她刚发现时胆子再大些,第一时间将此时通传给二老爷,想来定不会是这个结局吧。
可显然她想的太过简单了。
随后那秦世隆来与秦世昌商议事情,谷雨趴在窗外偷听,才知此事正是这他们兄弟二人一手策划的。
只因秦家的生意这两日忙的离不开人,他们便选择了将孙慈隔两日再下葬。
此举简直丧尽天良,一个活生生的人死了,竟还不如生意重要。
亏她从前还以为秦府中兄友弟恭,人人和善,自己遇到了一个好东家,谁曾想这里的每个人都是匹吃人的恶狼。
奈何谷雨毕竟年岁小,没经历过这种事,只能偷偷躲起来掉眼泪。
看着孙慈脸上浮起浅浅的尸斑,她拿着玉粉在那暗紫红色的地方轻轻拍打,却只能盖住薄薄一层。
尸体发出阵阵臭味,谷雨手足无措地伏在孙慈床头,直至夜半也毫无困意。
此刻的她并不害怕身侧的已经故去的人,比之更令她惊惧的,是这府中这些毫无人性可言的、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们。
寂静的夜中,传来秦世昌做了噩梦时惊恐的叫声。
这种梦话不知从何时起她便常常能听到,孙慈曾说是秦世昌愚人多虑,所以才会做噩梦。
人在睡梦中时最是毫无防备,谷雨那一刻甚至起了杀心,想用自己这条低贱的命来给孙慈报仇。
可若是她毕竟是个弱女子,平日里一只鸡也未曾杀过,更何况是人。若不能一次得手,让秦世昌醒过来看到自己,那便是得不偿失了。
谷雨悄悄地走到院中,盯着秦世昌睡觉的书房前那盏映着烛火的灯笼发呆。
恍惚间,她似乎听见了秦世昌在凄惨地喊孙慈的名字。
他说,他不想吃。
不想吃什么呢?
谷雨不知道,但是她灵光乍现,想到了一个好方法。
秦世昌平日最信鬼神之说,若她扮作大夫人孙慈的模样,吓一吓他,不知秦世昌能否知错悔改,去衙门陈首。
平日孙慈总说她人机灵,可她现在也只能想到这最笨的办法来为她做些什么。
谷雨找了身孙慈常穿的衣服,为自己梳了一个她常为孙慈盘的头发。
她二人身量相差不大,只孙慈比她略丰腴些,因而她只需在身下多穿两身衣服将自己撑的胖些便可。
幼时她在村中同那些唱大戏的学过几日,其中有一步态行走起来如同鬼魅,虽说她练的不好,但趁着夜色遮挡起码也有几分像模像样。
再用粉将脸扑的惨白,淋上胭脂化成的血水,在这寂静的夜中显得十分骇人。
梦魇中,秦世昌正饱受折磨苦不堪言。
此刻耳边传来一声房门打开的声音,在这寂静的夜中格外刺耳。
也是这道声音,将秦世昌从恶梦中拉了回来。
他猛地直起身,喘着粗气,脸上大汗淋漓,盯着开了道缝的房门。
“谁?”
“谁在那。”
他抖着嗓子大喊,却无人应答。
谷雨心中忐忑不安,生怕被发现,却还是咬牙下定决心,迈着缓缓的步伐慢慢飘了进去。
月光自门口透进来,拉出了一条缝隙,有一道鬼影朝着他飘了过来。秦世昌此刻心脏剧烈跳动着,因着白天发生的事他本就惊慌不安,此刻书房中这诡异一幕更是令他头皮发麻。
再定睛一看,只见那道鬼影,怎么那么像被他误杀的妻子孙慈。
屋内静悄悄,那影子离他越来越近,秦世昌咽了口唾沫,哆哆嗦嗦的将自己塞进被子中,又道:“夫人,是你吗?”
还是没人回答他。
谷雨的声音脆丽,与孙慈的音色并不相同,若正常说话定然能被听出来,因而她只得吊着嗓子,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崩。
可她说的却并非俗套的“还我命来”这类话语。
只是哑着嗓子说一个字,那便是“吃”。
“吃”什么她并不知道,但却能隐约猜到与秦世昌每日做的那个恶梦有关。
他总说不想吃,那她便让她吃。
此刻梦境与现实重叠,秦世昌一口气卡在嗓子眼,以为自己还在恶梦之中。可迎着那门缝吹来一阵风,扑到了他的脸上。
秦世昌立马察觉到——这并不是梦,这是他存活着的世界,他真的见鬼了……
他慌不择路,口中大声讨饶,那道鬼影却不为所动,一直在向他逼近。
这书房中的床就这么大点,秦世昌瘫在上面,退无可退。
耳边传来极有规矩的声音,如同梦中一样。他吓的屁滚尿流,捂住耳朵闭起眼睛想隔绝这可怖的一幕。
那一直让他“吃”的声音停下了。
又是一阵寂静。
秦世昌以为那鬼走了,缓缓睁开眼,却见一个模糊的、瞧不清面容的头紧紧贴在自己面前。
她问他:“为什么不吃。”
一道冰凉的水滴落在秦世昌脸上,他此刻瞳孔涣散,哑声盯着眼前的鬼影,抖着手摸了摸脸,那道水滴粘稠,像孙慈死后那固化在脸上的血痕。
他长大了嘴想大声求救,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吼间发出一道嘶哑的哀嚎声后,终于被吓晕了过去。
见此情形,谷雨心中无言冷笑一声,又飘了出去,书房门被轻轻关上,仿佛未曾有人来过。
秦世昌扭着脸歪倒在床上,身下寝裤湿了一片。
谷雨以为经此一遭,那敬畏鬼神的秦世昌会良心发现,说出自己的恶行,再不济也能因为恐惧好好将孙慈尸体安葬。
可这秦世昌并未如她所想的那样。
他第二日醒来后像是发了疯一般,狂拍大门喊来管家说闹鬼了,让给他请道士来。
管家别无他法,只能派人上道观中请来了秦世昌常见的那位老道,那道长在书房中转了好几圈也只说没发现鬼。
可秦世昌却不依不饶,那道长没法子,从观中给他请来了一尊开过光的钟馗像,并赠了许多符纸,还教他念诵一些驱邪避瘟的经书。
自此他就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躲在书房中,不敢踏出半步,生怕出了门便被鬼缠上了。
谷雨万万没想到事情会是这个走向。
她更未曾想到的是,秦世昌的精神似乎被吓出了问题,他的梦魇也愈加可怖。
那夜,他又被吓醒了,为了摆脱梦中的父母与妻子,秦世昌做出了一个泯灭人性的决定。
他偷偷潜进了放置孙慈尸体的灵堂,将她的心刨出来吃了。
咬下那颗顽固、坚硬、又散发着恶臭的心脏时,秦世昌的心中无比满足与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