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绣苑,601。
沈倦坐在画架前,已经画了三个小时。
画布上是秦深的脸——那双深邃的眼睛,那个微微抿着的嘴角,那种明明冷淡却让人移不开视线的气质。
他画得很慢,每一笔都像是在描摹记忆。
画着画着,眼泪又流下来了。
他抬手抹掉,继续画。
眼泪又流下来,他又抹掉。
画布上的脸越来越清晰,他心里的空洞却越来越大。
手机放在旁边,屏幕是黑的。
他发出去的那些消息,秦深一条都没回。
那个永远秒回的人,忽然沉默了。
沈倦不敢想这意味着什么。
他只是不停地画,画那张他可能再也见不到的脸。
门忽然被敲响了。
不是602那边那种轻柔的敲门声,而是重重的、带着怒气的砸门声。
“沈倦!开门!”
沈倦的手顿住了。
那是沈浪的声音。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从猫眼往外看。
门外站着沈浪,脸色铁青,眼睛里烧着火。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人,都是沈倦没见过的大汉。
沈倦的心猛地一沉。
他打开门,还没来得及说话,沈浪已经一把推开他,冲了进来。
“你干的好事!”沈浪指着他的鼻子骂,“我养你这么多年,你就给我搞这种丢人现眼的事!”
沈倦后退一步,撞在墙上。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不知道?”沈浪冷笑,“你跟那个秦深的事,全校都知道了!我沈浪的儿子,是个同性恋!”
他抬起手,一巴掌扇过来。
沈倦没有躲。
“啪”的一声,脸上火辣辣的疼。
沈浪还要再打,被身后那两个大汉拉住了。
“沈总,消消气。”
沈浪喘着粗气,盯着沈倦,眼神里满是厌恶。
“你跟你那个妈一样,都是神经病。从今天起,你给我滚出这个家,别再让我看见你。”
沈倦靠在墙上,看着他。
那个叫了十八年“爸”的人。
那个从小就没给过他几次好脸色的人。
现在,要把他赶出去。
“好。”他说。
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他转身走进房间,把画架上的画取下来,卷好,塞进画筒里。又拿了几件换洗衣服,塞进背包。
然后他走出来,从沈浪身边经过,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门在他身后重重关上。
他站在走廊里,看着602那扇紧闭的门。
秦深不在。
他不知道,此刻的秦深,正躺在帝都某家酒店的床上,昏迷不醒。
同一时间,城市的另一端。
任清雪正和多年不见的好友坐在餐厅里,聊得热泪盈眶。她们从初中就认识了,后来她生病出国,好友去了国外工作,一别就是好几年。
任在野坐在旁边,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
手机忽然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愣了一下,然后接起来。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说的是F国的语言,音色清冽矜贵,像是大提琴最醇厚的那根弦在震动。
“我到沅水市了。”
任在野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到了?怎么不提前说?”
“想给你们一个惊喜。”那边的声音带着笑意,“尤其是小朋友。他在家吗?我直接过去。”
任在野看了一眼正在聊天的姐姐,压低声音:
“在,锦绣苑601。你直接过去,我一会儿就回。”
“好。”
电话挂断。
任在野站起来,对任清雪说:“姐,我有点事,先回去一趟。”
任清雪抬起头,有些疑惑:“什么事这么急?”
“没什么,一个朋友过来了。”任在野已经拿起外套往外走,“你们慢慢聊,我一会儿就回来。”
他走出餐厅,拦了一辆出租车。
“锦绣苑,快。”
车子驶入夜色。
任在野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灯,嘴角微微翘起。
那个人来了。
他那个认识了十几年、分分合合、最终还是走到一起的人。
他说要给小朋友一个惊喜。
任在野不知道,此刻的601门口,沈倦正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
他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轻轻抖动。
他也不知道,隔壁602的门,今晚可能再也不会打开。
出租车在夜色中疾驰。
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掠过,像无数颗沉默的眼睛。
而在帝都那间酒店的房间里,秦深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床头柜上,放着一部手机。
屏幕忽然亮了一下。
是一条消息,来自沈倦:
「秦深,你在哪?」
屏幕暗下去。
没有人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