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茶室出来之后,沈倦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锦绣苑的。
街上的车水马龙,人来人往,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他能看见,能听见,但一切都离他很远。
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在反复回响——不能拿妈妈的健康去赌。
他走进电梯,按了六楼。
电梯门关上,银色的门板上映出他自己的脸。那张脸苍白得吓人,眼眶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可他明明没有哭。
他打开601的门,屋里黑漆漆的,没有人。
舅舅和妈妈出门逛街散心去了。走之前任在野还给他发了消息,说晚饭在冰箱里,热一下就能吃。
沈倦站在玄关,看着那盏没开的灯,忽然觉得这个家空得可怕。
他走进自己的房间,在床上坐下。
然后他掏出手机。
打开微信,点开置顶的那个对话框。
他们的聊天记录很长很长。
有他发的卷子照片,有秦深发来的解题步骤,有半夜互相发的“睡了没”,有那些无聊的表情包。
他看着那些记录,眼眶又开始发酸。
他深吸一口气,手指开始在屏幕上打字。
「秦深,我们分手吧。」
发送。
「我想了很久,我们不合适。」
发送。
「我累了,不想再这样下去了。」
发送。
「以后别再联系我了。」
发送。
他一条一条地发,像是要把所有的话都说完,又像是不敢停下来。因为一旦停下来,他怕自己会后悔。
最后一条发完,他把手机扔在床上,双手捂住脸。
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一分钟。
两分钟。
三分钟。
手机忽然疯狂地震动起来。
秦深的电话。
沈倦看着屏幕上那个备注,没有接。
电话断了,又打过来。断了,又打过来。一遍一遍,像是不会停止。
然后是微信消息,一条接一条,弹得屏幕都在抖:
「沈倦你开门。」
「我在你门口。」
「你把门打开,我们当面说。」
「倦儿,求你。」
沈倦盯着那最后一句话。
“求你。”
秦深那个人,什么时候求过人?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
手放在门把手上,深吸一口气,然后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秦深。
他显然刚洗完澡,头发还是湿的,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在睡衣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渍。他没穿拖鞋,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脚背冻得有些发白。
他的眼睛很红,眼眶里布满了血丝,就那么直直地盯着沈倦。
沈倦看着他那个样子,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秦深抬起手,想摸他的眼角。
沈倦下意识地后退一步,避开了那只手。
秦深的手僵在半空中,过了几秒,才慢慢收回去。
他的脸上挤出一个笑容,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倦儿,”他说,声音很轻,“你是不是在开玩笑?”
沈倦没有说话。
“是不是玩游戏输了?”秦深继续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讨好,“还是谁拿你手机恶作剧?你告诉我,我不生气。”
沈倦看着他,眼眶又开始发酸。
秦深看着他那个表情,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消失了。
“为什么?”他问,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是我哪里做得不好?惹你生气了?还是……还是有什么别的原因?”
沈倦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秦深,”他的声音干涩,像砂纸磨过玻璃,“我们……到此为止吧。”
秦深往前走了一步,想握住他的手。
沈倦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后退了好几步。
“为什么?”秦深的声音拔高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给我一个理由!”
“我累了。”沈倦说,还是不敢看他,“我受不了这种偷偷摸摸的日子。我还要高考,我妈妈好不容易回来了,我只想回归正常的生活……”
“正常?”秦深盯着他,“什么叫正常?”
沈倦终于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浅棕色的眼睛里,盛满了泪水,却拼命忍着不让它们掉下来。
“如果我们不分手,”他说,声音在发抖,“难道要我亲手把我妈推进火坑里吗?”
秦深愣住了。
“我妈不能再受刺激了,”沈倦继续说,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我做不到……我真的做不到……”
秦深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想起刚才那个画面——沈倦站在门口,脸色苍白,眼神躲闪,像是在害怕什么。
他想起那些话——“推进火坑”、“不能再受刺激”。
他想起今天下午,沈倦说有事要出去一趟。
他想起那个突然出现的,他爸。
所有的碎片,在一瞬间拼凑在一起。
“沈倦,”他上前一步,抓住沈倦的肩膀,“你看着我。”
沈倦被迫抬起头,与他对视。
秦深的眼睛很深,里面翻涌着太多的东西——心疼、愤怒、还有一丝几不可察的恐惧。
“你告诉我,”他一字一句地说,“是不是因为我爸?”
沈倦的身体僵了一下。
那个瞬间的僵硬,秦深捕捉到了。
他全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