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倦对着镜子照了照,有点别扭。
但他没说什么,爬上床,钻进被子里。
秦深去洗澡了。
沈倦一个人躺在床上,闻着被子上淡淡的洗衣液香味,心跳还没完全平复下来。
他翻了个身,看见秦深的枕头下面露出一个角。
是什么?
他伸手抽出来。
是一本书,一本起了毛边的画集。
封面上印着几个字——
金曼龙早期作品集
沈倦愣住了。
他翻开书,每一页都被翻过无数次,边角都磨得起了毛。有些页上还贴着便签,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小字。
他认出那是秦深的笔迹。
“这幅画的光影处理……”
“构图技巧可以学习……”
“悲伤的情绪可以通过留白表达……”
沈倦看着那些笔记,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第一次见到秦深那天,在公园里,时嘉明和陈在希打架的时候——
秦深手里好像拿着一本书。
当时他没在意,现在想起来,那本书的封面,好像就是这本画集。
门开了。
秦深洗完澡出来,看见沈倦手里拿着那本画集,愣了一下。
“这是……”沈倦问,“那天在公园,你拿的就是这本?”
秦深走过来,在床边坐下。
“嗯。”
沈倦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秦深接过那本画集,翻到某一页,递给沈倦。
那一页上,贴着一张便签。
便签上写着:
“2019年6月15日,第一次见到他。”
沈倦的手指微微收紧。
那是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日子。
“从那以后,”秦深说,“我每天都会看这本画集。看着你妈妈的画,就觉得自己离你近一点。”
沈倦的眼眶有点热。
“傻子。”他说,声音闷闷的。
秦深笑了笑,没反驳。
两个人躺下来,盖着同一床被子。
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沈倦侧过身,看着秦深。
秦深也看着他。
“秦深。”
“嗯。”
“你以后,”沈倦的声音闷闷的,“不许再瞒我任何事。”
秦深看着他,目光很深。
“好。”
“骗我是小狗。”
“……好。”
沈倦满意了,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又睁开眼。
“秦深。”
“嗯?”
“晚安。”
秦深看着他,嘴角微微翘起。
“晚安,倦儿。”
灯灭了。
房间里陷入黑暗。
沈倦很快睡着了,呼吸平稳,睡得很香。
但秦深没有睡。
他侧过身,看着沈倦的睡颜,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沈倦的手。
像是握住了这世上最珍贵的东西。
凌晨三点。
一阵刺耳的铃声忽然响起。
沈倦猛地惊醒,下意识地伸手去摸,摸到一个正在震动的闹钟。
他关掉闹钟,正要抱怨,忽然感觉不对劲。
秦深在发抖。
沈倦转过身,看见秦深蜷缩在床上,眉头紧皱,浑身都在颤抖。他的额头上全是冷汗,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什么。
沈倦凑近,听见他在喊:
“妈……不要……是我害死了你……是我……”
沈倦的心猛地揪紧了。
他伸手,轻轻推了推秦深。
“秦深,醒醒。”
秦深没有醒,抖得更厉害了。
沈倦用力推他,声音提高了:
“秦深!醒醒!”
秦深猛地睁开眼。
他的眼睛很红,瞳孔散大,像是在看沈倦,又像是没看见。
“秦深,”沈倦握住他的手,“是我,沈倦。”
秦深的呼吸很急促,胸膛剧烈起伏。
过了好几秒,他才慢慢回过神来,目光聚焦在沈倦脸上。
“倦儿……”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我在。”沈倦说。
秦深看着他,眼眶很红。
然后他忽然伸手,把沈倦紧紧抱进怀里。
那力道很大,大得像是要把沈倦揉进骨血里。
沈倦愣了一下,没有挣开。
他感觉到秦深在发抖,感觉到他的心跳快得吓人,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滴在自己肩膀上。
他抬起手,轻轻拍着秦深的背。
“没事了,”他说,“梦而已。”
秦深没有说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
两个人就那么抱着,很久很久。
直到秦深的呼吸慢慢平复下来,直到他的颤抖慢慢停止。
沈倦始终没有挣开。
第二天早上,沈倦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透过窗帘照进来了。
秦深不在床上。
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听见厨房里传来动静。
他走出房间,看见秦深正站在灶台前煮面。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边。
秦深听见动静,回过头。
“醒了?”
沈倦点点头,走过去。
他靠在厨房门口,看着秦深熟练地煮面,忽然想起凌晨的事。
“对了,”他问,“你为什么把闹钟定在凌晨三点?”
秦深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继续煮面,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初二之前,我成绩一般。”
沈倦愣了一下。
“想考省实验的高中,就得拼命。”秦深说,“所以我每天凌晨三点起来,背书刷题。”
他顿了顿。
“一开始很难,后来习惯了。”
沈倦看着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眼前这个人,为了离他近一点,硬生生把自己从一个普通学生,卷成了全市第一。
“后来呢?”他问。
秦深关了火,把面盛进碗里。
“后来,我考上了。”
他把面端到餐桌上,看着沈倦。
“但我没想到,”他说,“你初三那年,会被沈傲下药。”
沈倦愣了一下,然后想起那件事。
中考前,他喝了那瓶“提神口服液”,考场上整个人昏昏沉沉,最后考得一塌糊涂。从省实验初中部,直接掉到了最差的十七中。
他以为自己只是运气不好。
现在才知道,是沈傲。
“所以我去了十七中,”沈倦说,“你去了省实验。”
秦深点点头。
沈倦忽然笑了。
那笑容有点复杂,带着点自嘲,带着点唏嘘,还有一点说不清的庆幸。
“结果呢?”他说,“省实验和十七中合并了。”
秦深看着他,眼睛很亮。
“所以我们又遇见了。”
两个人对视着,谁也没有说话。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沈倦忽然觉得,那些错过的日子,那些被毁掉的考试,那些被人算计的痛苦——
好像都没那么重要了。
因为他们最后还是遇见了。
因为这个人,用五年时间,从那个想要跳下天台的少年,变成了现在站在他面前的秦深。
因为这个人,还在他身边。
“吃面吧。”秦深说。
沈倦点点头,在餐桌旁坐下。
阳光落在他们身上,很暖。
就像五年前,落在少年身上的那道光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