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上午,沈倦都能感受到周围同学异样的目光。
起初只是流言,像潮湿角落里滋生的霉菌,悄无声息地蔓延。
课间去接水的时候,他听见身后有人压低声音说“就是他”,回头时那些人又装作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
上厕所的时候,原本在聊天的两个人看见他进来,立刻安静下来,等他走进去才重新开始说,但声音压得更低了,断断续续飘进来“作弊”“马老师”几个词。
沈倦试图沉浸在习题里,那是他与外界对抗的唯一方式。
午饭时间,沈倦站在高二(三)班的教室门口。
教室里的人三三两两地往外走,看见他都愣了一下——沈倦现在可是学校的“名人”,走到哪儿都有人指指点点。他面无表情地站在那儿,像是没看见那些目光。
他在等一个人。
周牧。
几分钟后,周牧从教室里冲出来,手里攥着一张请假条,神色慌张。他低着头往外跑,差点撞上站在门口的沈倦。
“周牧。”
周牧猛地抬起头,看见沈倦的瞬间,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倦、倦哥……”他的声音在发抖。
沈倦看着他,没有说话。
周牧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我、我得去趟医院,我妈今天手术,我请假了——”
“我知道。”沈倦打断他。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吓人。
周牧愣住了。
“我就是想问你一件事。”沈倦看着他,那双浅棕色的眼睛里没有什么情绪,“为什么?”
周牧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那天早上,你把手搭在我肩上。”沈倦一字一句地说,“那张纸条,是你放的。”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周牧的脸更白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知道是你。”沈倦往前走了一步,“我就想知道,为什么。”
周牧的眼眶红了。
他低下头,肩膀剧烈地抖动。过了好几秒,他才用蚊子一样小的声音说:
“倦哥……对不起……”
沈倦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没办法……”周牧的声音带着哭腔,“我妈要手术,三十万……我没有办法……”
他抬起头,眼泪已经流了满脸。
“对不起,倦哥,对不起……”
沈倦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从初中起就跟着他、被他从混混手里救过、说“这辈子都跟着你”的人,此刻满脸泪水地站在他面前,一遍一遍说对不起。
他忽然觉得很累。
很累,很累。
“滚吧。”他说。
周牧愣了一下。
“滚。”沈倦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不是要去医院吗?”
周牧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他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转身跑了。
沈倦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阳光照在他身上,他却觉得冷。
周牧走后,沈倦站在原地发了很久的呆。
然后他转身,往校门口走去。
保安室就在大门旁边,一个玻璃窗口,里面坐着两个穿着制服的保安。其中一个正低头看手机,另一个靠在椅背上打盹。
沈倦敲了敲窗户。
看手机的那个保安抬起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什么事?”
“我想查一下监控。”沈倦说,“上周四早上的。”
保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查监控?同学,你开玩笑吧?”
“不是开玩笑。”沈倦的声音很平静,“有人诬陷我作弊,我需要监控证明。”
“诬陷?作弊?”保安放下手机,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你就是那个被抓作弊的学生?”
沈倦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同学,”保安靠在椅背上,“监控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查的。得有老师的许可,还得有正当理由。你说你被诬陷,有证据吗?”
“没有。”沈倦说,“所以要查监控。”
保安摇摇头:“那不行。没有老师签字,谁都不能调监控。这是规定。”
沈倦盯着他看了几秒。
那目光很冷,冷得保安愣了一下。
“同学,你也别为难我,”他的语气软了一点,“我就是个看门的,没那个权限。你要真想查,去找你们老师,让老师来。”
沈倦没有再说话。
他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他听见身后传来保安和同事的窃窃私语:
“……就是他啊?作弊那个?”
“嗯,听说是当场抓到的……”
“啧,看着挺精神一小伙子,怎么干这种事……”
沈倦没有回头。
他加快脚步,把那两道目光甩在身后。
下午第一节课,沈倦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趴在桌上,脑子里乱成一团。监控查不了,周牧跑了,马文康那边……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林薇。
那个被马文康猥亵过的女生。
那天晚上,在废弃的生物实验室外面,他透过门缝看见的那一幕。林薇被马文康堵在角落里,他的手搭在她肩上,顺着肩膀往下滑……林薇浑身僵硬,低着头,不敢反抗。
后来他才知道,马文康用“保送名额”威胁她,说只要她听话,就推荐她去好大学。
那是两个月前的事了。
如果林薇愿意作证,如果能把马文康扳倒……
沈倦的眼睛亮了一下。
但下一秒,那点亮光就熄灭了。
他想起林薇那天晚上的样子——她整个人都在发抖,脸色惨白,眼眶通红。她看见他站在走廊里,眼神里满是惊恐和哀求。
“求求你……别说出去……”她几乎是在用气声说话,“我……我爸妈……他们知道会打死我的……”
沈倦当时点了头。
他什么都没说。
那是他答应她的。
现在,他要为了自己,去逼她站出来吗?
如果她作证,这件事就会闹大。全校都会知道她被猥亵过。那些流言蜚语会像刀子一样扎在她身上。她会被当成“那种女生”,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
她的爸妈会怎么对她?
沈倦闭上眼睛。
下课铃响了,沈倦趴在桌上,一动不动。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乌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了。
下午第三节课是马文康的生物课。
马文康走进教室的时候,目光若有若无地往他这边飘了一下。
那目光里有一种沈倦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单纯的厌恶,而是一种更复杂的、近乎得意的神情。
“上课。”马文康拍了拍讲台,“把书翻到第三章。”
整节课,沈倦都能感觉到周围同学时不时投来的目光。
他低着头,盯着课本上的字,那些字却像是活了一样在眼前跳来跳去,一个也看不进去。
下课铃响的时候,他几乎是逃一样地收拾好书包,快步走出教室。
他要去画室。
那是他唯一能找到安静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