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深没走,就站在他旁边。
沈倦喝完半瓶,抬起头:“还有事?”
秦深看着他,镜片后的眼睛深不见底,声音却很平淡:
“以后别一个人生气。”
沈倦握着水瓶的手紧了紧。
“要生气,”秦深说,“至少带上我。”
说完,他转身走了。
沈倦盯着他的背影,直到他走出教室,才回过神来。
“……有病。”他低声骂了一句,但嘴角却不自觉地往上翘了一下。
晚自习结束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沈倦收拾好东西往外走。秦深今天没跟他一起,说是要去办公室找老师问点事。
沈倦一个人走在回出租屋的路上。街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风吹过,有点凉。
手机震了。
他掏出来一看,是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没有文字,只有一个视频文件。
沈倦皱眉,点开。
视频画质不太好,显然是手机拍的,画面有些抖。拍摄地点是一个废弃的建筑工地,到处是钢筋水泥,昏暗的光线里只能看清几个模糊的人影。
但那个背对着镜头的少年,沈倦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秦深。
哪怕只是一个模糊的背影,他也认得出。那件他常穿的灰色连帽衫,那个挺拔的、带着疏离感的站姿。
视频里,秦深正和一群人对峙。镜头晃了晃,对准了那伙人——都是染着黄毛绿毛的社会青年,手里拿着棍棒和匕首。
下一秒,画面里的秦深动了。
他的动作快得惊人,每一次闪避、每一次攻击都精准得像被计算过。他躲开一根挥来的铁棍,反手夺过,准确地敲在对方后颈上;他矮身避过刀锋,一拳击中另一个人的腹部;他的动作没有任何多余,每一招都是要害。
一个长发的年轻女人被两个混混架着,哭喊着挣扎。秦深踢开挡路的人,冲过去,一把抓住女人的手腕。
就在他转身要带人离开的瞬间,一个混混从侧面扑过来,手里的匕首划向他的手掌——
秦深没有躲开。
或者说,他为了护住那个女人的头,用手生生接住了那一刀。
画面里,鲜血飞溅。
视频在这里突然中断。
沈倦盯着黑掉的屏幕,心跳剧烈得像要冲出胸腔。
紧接着,又一条消息弹出来。
「沈傲:看清楚了没?那个背影,是不是很眼熟?」
沈倦的手指僵在屏幕上。
「沈傲:你猜猜,沅水市那个让所有混混闻风丧胆的“六哥”是谁?」
「沈傲:秦深一直在骗你。从头到尾,你都被他耍得团团转。」
「沈傲:想知道那个长发女人是谁吗?他拼了命也要救的那个。」
沈倦盯着手机屏幕,感觉浑身的血都凉了。
六哥。
那个在传闻里打架不要命的、让混混们听到名字就腿软的“六哥”。
那些从沈傲那里听过的传闻、那些街头巷尾流传的版本——血腥的、狠戾的、杀伐果断的“六哥”。
是秦深?
他想起很多事情。
想起雨夜便利店里,秦深递给他的那盒消肿药膏,说“家里常备”时的漫不经心。
想起秦深打篮球扭伤脚踝时,他在医务室帮忙拿药,无意间瞥见的那道横亘在掌心的、狰狞的旧疤痕。
想起秦深偶尔流露出的那种、看穿一切的冷静眼神——那不是普通高中生该有的眼神。
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汇聚到一起。
沈倦握着手机的手在抖。
他不知道自己在抖什么。是愤怒?是被欺骗的羞辱?还是某种更深的、不敢细想的东西?
他把手机塞进口袋,深吸一口气,大步往前走。
拐过前面那个路口,就是他和秦深每天分开的地方。
昏黄的路灯下,秦深站在那里,像是在等他。
他穿着那件灰色连帽衫,双手插在口袋里,看起来和平时没有任何不同。光线从他身后打过来,在他周身形成一圈模糊的光晕。
他看到沈倦,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一个还没来得及展开的笑容。
“怎么才回——”他开口。
沈倦站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盯着他。
“你手掌上那道疤,”沈倦的声音沙哑,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是怎么来的?”
秦深的表情没有变,但他的眼神变了。
那是一种沈倦从未见过的、复杂的、深不见底的眼神。
“小时候不小心划的。”他说。
“不小心?”
“嗯。”
沈倦盯着他,盯着那张永远不会失态的、永远冷静的脸。
他想起视频里那个毫不犹豫用手接刀的人,想起那道狰狞的旧疤,想起秦深每次被他问起时漫不经心转移话题的样子。
他说不上自己在期待什么。
但他知道,秦深在骗他。
“行。”沈倦点点头,声音出奇的平静,“小时候不小心。”
他越过秦深,继续往出租屋的方向走。
“沈倦。”
秦深在身后叫他。
沈倦没停。
“倦儿。”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走了。
走进夜色里,走进那扇关上的门后,走进一个他从来没想过要面对的问题——
他认识的那个秦深,到底是谁?
身后,秦深站在原地,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看着沈倦消失的方向,许久没有动。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秦昭发来的消息:
「沈傲今天联系我了,问了些乱七八糟的事。你小心点。」
秦深看了一眼,把手机收回去。
他抬起头,望着沈倦离开的方向,镜片后的眼睛里翻涌着暗色的潮。
他早知道会有这一天。
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