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边说,一边用眼角余光得意地瞟着沈倦,仿佛在说:看,爸爸给我买楼带我去滑雪,你什么都没有。
沈倦只觉得这母子俩的表演无聊透顶。
他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糯米肉丸慢条斯理地吃着,仿佛沈傲说的不过是“今天天气不错”。
他的无视比直接的反击更让沈傲憋闷。
沈傲哼了一声,用力切着盘子里的牛排。
就在这时,张姨从厨房端着一个白色的瓷汤碗走了出来,汤碗里是奶白色的蘑菇浓汤,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她小心地把汤碗放在了离沈倦最近的位置。
胡颜立刻站起身,拿起汤勺,先是给沈浪盛了一碗,柔声说:“老公,喝点汤暖暖胃。”
她又给沈傲盛了一碗,“傲傲,多喝点,长身体。”
轮到沈倦时,她像是完全没看见一样,自顾自地放下了汤勺,坐了回去,拿起自己的小碗,开始小口喝汤。
幼稚又恶心。
沈倦懒得计较,伸手拿过汤勺和一只空碗,给自己盛了半碗蘑菇汤。
汤的味道很鲜美,汤里除了切碎的蘑菇,似乎还加了某种提鲜的调料。
沈倦正好觉得有点渴,便喝了几口。
起初没什么感觉。但没过几分钟,他忽然觉得皮肤开始传来一阵阵轻微的刺痒感。
他皱了皱眉,放下碗,下意识地挠了挠脖子。
刺痒感迅速加剧,并且蔓延开来,手臂,脖子,脸颊……
他低头一看,手臂内侧的皮肤上,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冒出一片片密集的红疹,看起来触目惊心!
沈倦心里一沉。他对虾类过敏,这汤……
他猛地抬头看向那碗汤。
就在这时,一直用眼角余光留意着他的胡颜,忽然发出一声夸张的惊呼:“沈倦!你的胳膊,你的脸!”
她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一下子从座位上站起来,快步走到沈倦身边,一把抓住了沈倦起满红疹的手臂,力道很大,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
“天啊!这……这是什么?怎么起了这么多红疹子?”胡颜的声音尖锐刺耳,脸上带着一种混合了惊骇与嫌弃,“你这个孩子平时怎么不注意卫生啊?这不会是什么传染病吧?可别传染给傲傲和爸爸!”
她一边说,一边用力把沈倦的手臂举高,让那片狰狞的红疹暴露在灯光下,仿佛在展示什么赃物。
沈浪和沈傲也看了过来。
沈浪眉头紧锁,脸上更多的是不耐和觉得丢人。
沈傲则捂着嘴,躲远了些,眼神里带着明显的嫌弃和害怕:“好恶心……离我远点!”
胡颜用力捏着沈倦的手臂,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眼神里却闪烁着幸灾乐祸和急于撇清关系的急切。
沈倦被她捏得生疼,心头那股压抑了一晚上的怒火终于被彻底点燃。
他猛地一甩胳膊,力道之大,直接将胡颜甩得踉跄后退,差点撞到后面的餐椅。
“放手!”沈倦的声音冰冷刺骨,他看也没看惊慌失措的胡颜,锐利的目光直射向旁边手足无措的保姆,“汤里加了什么?”
保姆被他看得一哆嗦,脸都白了,结结巴巴地说:“就是蘑菇和鸡汤……哦对了,太太说汤不够鲜,让我加点南极磷虾的虾粉提味……我不知道大少爷对虾过敏啊!我真的不知道!”
虾粉,南极磷虾虾粉……
沈倦看着胡颜那张强装镇定的脸,又看了看似乎觉得是保姆疏忽的沈浪,忽然觉得这一切荒唐得可笑。
“你看我干嘛?我又不知道你对虾过敏……”胡颜眼神有些躲闪。
沈倦气笑了。
低低的笑声从喉咙里溢出,带着无尽的嘲讽和冰寒。
“你不知道我对虾过敏?”沈倦重复了一遍,目光转向胡颜。
胡颜眼神闪烁,避开他的视线,强辩道:“明明是你自己不小心,怪谁?再说,谁知道你是不是在外面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够了!”沈倦懒得再听她狡辩。喉咙的痒意越来越明显,红疹在蔓延,他必须立刻处理。
他起身拿起手机和外套,准备离开。
“你去哪儿?!”胡颜还想阻拦,伸手想抓他。
沈倦这次毫不留情,一把将她推开。
胡颜穿着高跟鞋,站立不稳,“哎哟”一声摔倒在地,精心打理的头发都散了,模样狼狈。
“沈倦!”沈浪终于拍案而起,脸色铁青,指着沈倦,声音因为愤怒而微微发抖,“你闹够了没有?!大过年的,一回来就甩脸色,现在还敢对你胡阿姨动手?!你眼里还有没有这个家,有没有我这个父亲?!”
他完全忘记了虾过敏这回事,或者说,他从未真正放在心上。
他只看到沈倦的“忤逆”和“暴力”。
沈倦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看着眼前这个名义上的父亲。
看着他那张因怒气而涨红、写满掌控欲和被冒犯的脸。
看着地上假装哭泣、实则偷眼打量局势的胡颜,和一旁吓得不敢出声、却眼露兴奋的沈傲。
这个所谓的“家”,冰冷,虚伪,充满算计和恶意。
他曾经或许还残存一丝微弱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
但现在连最后那点灰烬,都被这碗加了虾粉的汤,和沈浪这声质问,彻底浇灭了。
“家?”沈倦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只有微微颤抖的尾音泄露了他此刻汹涌的情绪,“沈浪,你告诉我,这里,哪一点像‘家’?”
他指着胡颜:“这个处心积虑想害我的女人?”
又指向沈傲:“这个被你宠得无法无天、以欺辱我为乐的‘儿子’?”
最后他的目光落回沈浪脸上,那双总是桀骜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冰冷的失望和决绝:“还有你,一个连自己儿子对什么过敏都能忘记的‘父亲’?”
沈浪被他问得一滞,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但随即被更大的怒火掩盖:“你胡说什么!谁害你了?不就是保姆不小心吗?至于上纲上线?!我看你就是故意找茬,不想在这个家待!”
“没错。”沈倦打断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惨淡而讥诮的笑容,“我是不想待。从来都不想。”
他握紧了手里的手机,皮肤上的红疹带来的刺痒和心头撕裂般的疼痛交织在一起。
但他背脊挺得笔直,眼神锐利如刀。
“沈浪,从今天起,我们父子情分,到此为止。”
他一字一顿,声音清晰地在寂静的餐厅里回荡。
“我不会再踏进这里一步。你们沈家的任何事,都与我无关。同样,我的事,也请你们,别再以任何方式,来打扰我。”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惊愕、愤怒或复杂的表情,转身,大步离开了这个令人窒息的别墅。
门外,除夕的寒风凛冽,远处有零星的鞭炮声传来。
沈倦拉紧外套,摸了摸脖子上越来越痒的红疹,拿出手机,一边快步走向小区外,直接拦下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锦绣苑40栋,”他的声音有些沙哑,“麻烦快一点,我急着回去吃过敏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