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平静无波,听不出什么情绪:
“那是什么?”
沈倦动作一顿,抬起头。
秦深不知何时站到了他课桌旁边,手里拿着一本要交的作业,目光却落在他手里那封粉得扎眼的信上。
“没什么。”沈倦下意识地想藏,但随即又觉得有点欲盖弥彰,反而显得奇怪。
他犹豫了一下,晃了晃手里的信,语气带着点无奈和烦躁:“不认识的女生塞给我的,麻烦。”
秦深的视线在那粉色信封和红色爱心上停留了一瞬。
“不看看?”他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有什么好看的。”沈倦嗤了一声,再次准备把信塞回去。
他对这种东西实在提不起兴趣,光是看着那颜色和图案就觉得头疼。
“说不定是正事。”秦深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让人难以拒绝的笃定,“或者,我帮你看?”
沈倦有些诧异地看向秦深。
这家伙……什么时候对这种八卦感兴趣了?
他不是一向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吗?
不过,秦深主动提出“帮忙看”,倒让沈倦松了口气。
他自己实在不想打开那散发着甜腻香气的信封,但又确实有点想知道里面写了什么,毕竟这关系到是谁在搞这些莫名其妙的名堂。
让秦深看似乎是个不错的选择——秦深就算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估计也会自动过滤掉。
“行吧。”沈倦像是甩掉一个麻烦似的,把信递给了秦深,同时压低了声音,郑重地嘱咐道,“看归看,千万别到处说啊。不管里面写的什么,保护一下人家女孩的自尊心。”
秦深接过那封粉色的信,指尖触及信封时,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点了点头,语气淡然:“知道。”
秦深拿着信,转身走回了自己的座位。
他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先将手里的作业本放到桌角,然后才坐下,以一种近乎研究学术文献般的严谨姿态,拆开了那封在他看来颜色和图案都堪称“灾难”的信封。
沈倦看着他那边,心里那点好奇又被勾了起来,但碍于刚才自己说的话,又不好凑过去看,只能耐着性子等。
秦深展开了信纸。
粉色的信纸上面用黑色签字笔写满了字,字迹不算特别工整,但能看出写得很认真。
他的目光快速而平静地扫过那些字句。
开头是常规的问候和自我介绍(高一X班,某某某)。接着就是大段大段关于“你打球的样子很帅”“虽然大家都说你脾气不好但我觉得你很特别”“偷偷关注你很久了”之类的表白话语,夹杂着一些青春疼痛文学风格的形容词和感叹号。
秦深面无表情地看着,阅读速度很快,但每个字都清晰地映入脑海。
那些炽热直白、充满少女幻想的词句,像一根根细小的针,不轻不重地扎在他的神经上。
尤其是看到“你就像一阵自由的风,谁也抓不住,但我还是想试试”这种句子时,秦深握着信纸边缘的手指微微收紧,纸张发出极轻微的脆响。
他快速看完了整封信,最后的目光落在落款处那个画着小花的签名上。
然后,他合上信纸,重新折好,塞回信封。整个过程,他的脸上没有流露出丝毫异样,依旧是那副冷淡平静、仿佛刚刚批阅完一份普通报告的表情。
他站起身,走回沈倦旁边,将信递还给他。
“看完了?”沈倦接过信,挑眉问,“写的啥?”
秦深推了推眼镜,语气客观得像在分析阅读理解:“一封表白信。高一三班的一个女生,叫周小雨。”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然后继续用平淡的语调评价道:“文笔……比较稚嫩,用了很多网络流行语和夸张的修辞。情感表达很直接,但缺乏新意,有点像套用模板。”
他看似公正地分析着写信人的“文笔”,实则每一句都暗含着某种不易察觉的贬低,仿佛在说:看,这就是一封平庸、配不上你的信。
可惜,沈倦完全没有听出他的话外之音。
他对文笔好坏根本没概念,只抓住了关键信息:“高一三班的?周小雨?不认识。”
他挠了挠头,更加觉得这事莫名其妙,“现在的小孩儿都这么闲吗?”
秦深看着他全然不在状态、甚至有点嫌弃的样子,眼底深处那点阴郁的涩意,似乎消散了一点点,但另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又悄然滋生。
他“嗯”了一声,没再多说。
沈倦捏着那封粉色的信,再次感到头疼。
怎么处理?
直接退回去好像有点过分,毕竟人家女孩一片心意(虽然这心意让他很困扰)。
留着更不可能。
沈倦决定眼不见为净,还是塞回牛皮纸袋,然后找个机会偷偷扔掉。
他拿起那个牛皮纸袋,将信塞了回去。
信纸落入袋底,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就在他准备把袋口重新折好的时候,纸袋底部突然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嗯?”他动作一顿,疑惑地将手指探进袋底摸了摸。
不是信纸的触感。
他干脆将纸袋倒过来,往桌面上轻轻一倒。
哗啦——
粉色的信飘落出来。
紧随其后的,是两根熟悉的橘子味棒棒糖。以及数百颗小小的、用彩纸折叠而成的……五角星。
那些星星很小,每一颗都只有指甲盖大小,但数量极多,像一捧突然涌出的、沉默的彩虹,铺洒在深色的桌面上,在教室的日光灯下闪烁着细碎而温柔的光。
它们被折得极其用心,边角整齐,棱角分明,能看出制作者一定是投入了大量的时间和耐心。
沈倦看着这堆静默而庞大的“心意”,彻底愣住了。
秦深看向那堆密密麻麻的彩色星星上,浅褐色的瞳孔骤然缩紧。
他认得那种彩纸。
学校的小超市里有卖,一包可以折很多颗。每折一颗星星或许只要花费几分钟时间,但几百颗……这绝不是一时兴起的产物。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沈倦盯着那些星星,脸上的表情从错愕慢慢变成茫然。他第一次遇到这种……用如此笨拙又如此费时的方式,来表达“喜欢”的情况。
这比单纯的糖果和信件,冲击力要大得多。
秦深就站在他身旁,清晰地看着沈倦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他看着沈倦从最初的烦躁不耐到疑惑,再到此刻的怔忪。
秦深垂下了眼帘。
而沈倦在短暂的愣神后,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拨弄了一下那堆星星。
星星们相互碰撞,发出极其轻微的、如同叹息般的沙沙声。
沈倦抬起头看向秦深,眼神里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这……”沈倦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
秦深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不再去看那些刺眼的星星和沈倦的表情。
“折这么多星星,”秦深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看来她真的‘关注’你很久了。”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一个简单的陈述,甚至带点客观评价的意味。
窗外的阳光正好,教室里的喧嚣重新响起,淹没了两人之间这短暂而诡异的沉默。
沈倦看了看那些星星,又看了看手里粉色的信,视线最后落在秦深没什么表情的侧脸上。
他忽然觉得,这堆麻烦的星星和信,似乎比想象中更麻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