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倦本想拒绝,他习惯了一个人解决晚饭,或者在外面随便吃点。但“炖了汤”三个字,莫名勾起了他胃里的馋虫,也可能是此刻难得平静的心绪让他不想立刻回到那个空荡荡的、让他胡思乱想的家。
“……行。”
晚饭是秦飒姑姑做的,三菜一汤,简单却可口。秦飒还是那副飒爽的模样,问了问秦深脚伤复查的情况,又随口关心了沈倦几句学习是否跟得上,并没有过多打探。饭桌上气氛还算轻松。
沈倦默默喝着碗里鲜美的排骨汤,热流顺着食道暖进胃里,似乎连带着四肢百骸都松弛了一些。他偷偷抬眼,看向对面的秦深。秦深吃饭的样子很规矩,背挺得笔直,夹菜喝汤几乎没有声音。暖色的灯光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柔和了那张通常过于冷淡的脸部线条。
好像……有个人一起吃饭,也没那么糟。沈倦脑子里突然冒出这个念头,随即又觉得自己有点矫情,赶紧低下头扒饭。
吃完饭,沈倦帮着收拾了碗筷,秦深则去厨房切了水果。两人在客厅又坐了一会儿,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主要是秦飒姑姑在说,他们俩听着。
眼看时间真的不早了,沈倦起身准备告辞。
秦深送他到门口。沈倦弯腰换鞋时,秦深忽然转身走回客厅,从自己的书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封面的厚笔记本,走回来递给他。
“这是什么?”沈倦接过来,翻开。里面是密密麻麻但极其工整的手写笔记,按章节梳理了物理所有重要知识点,旁边还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了易错点、常考题型和解题技巧,甚至还有一些类似“遇到这类题第一步先想什么”的私人口诀。字迹是秦深的,锋锐清晰,条理分明到近乎苛刻。
“考前看看。”秦深语气平淡,仿佛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公式和基础概念都在前面,解题思路在后面。比你乱翻书有效率。”
沈倦捏着那本厚厚的、凝聚了无数心血的笔记,感觉手里沉甸甸的。他想说点什么,比如“你这得花多少时间”,或者“我用不着这么详细”,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句干巴巴的:“……哦。”
秦深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睛在楼道略显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沉静。“路上小心。”他说。
“知道了。”沈倦把笔记本小心地塞进自己书包,拉好拉链,转身下了楼。
走出单元门,夜风带着凉意吹来,沈倦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他回头看了一眼602窗户透出的暖黄灯光,然后迈步朝自己家走去。书包里,那本笔记贴着后背,存在感鲜明。
周一,月考第一天。
教室里弥漫着一种熟悉的、混合着纸张油墨味和紧张情绪的空气。沈倦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发卷的老师在过道间走动,心里没什么波澜。考得好不好,他其实没那么在意,但想到秦深那些手写的试卷和那本厚厚的笔记,又觉得自己要是考得太烂,好像有点说不过去。
物理试卷发到手了。
沈倦习惯性地先快速扫了一遍。以往这个动作总会让他心头一沉,因为满眼都是看不懂的符号和令人头疼的图。但今天——
选择题,前几道好像是关于力与运动的?概念题,好像……在秦深的笔记第一页就看到过类似的总结?
填空题,考察基本公式和单位换算,这个……昨天晚上秦深好像还随口提了一句要注意单位?
他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不是紧张,而是一种奇异的、带着点跃跃欲试的感觉。他按照秦深反复强调的“考试策略”:深呼吸,平静心情,从最简单的、最有把握的题目开始做。
笔尖落在纸上。
第一题,选C。他记得秦深在讲类似题目时说过,看到“忽略空气阻力”和“初始静止”,先想重力做功和动能定理。
第二题,选B。考察加速度方向与合力方向关系,基础概念,笔记上用红笔圈过。
第三题……
他做得不算快,但异常平稳。遇到一时不确定的,就先跳过,绝不纠缠。基础部分做完,时间才过去三分之一。他抬头看了看黑板上的钟,又低头看向中档难度的计算题。
受力分析图,画出来。坐标系,建立起来。公式,列上去。步骤,一步一步写。虽然有些地方推导得磕磕绊绊,算式写得歪歪扭扭,但他竟然能把过程大致顺下来了!这在以前简直是天方夜谭。
最后两道压轴大题,果然还是艰难。题干又长,涉及的物理过程又复杂。沈倦皱紧眉头读了两遍,试着画图分析,但思路很快就像陷入泥沼。按照他以前的性子,早就放弃了,可能还会在草稿纸上画个猪头泄愤。
但此刻,他脑子里却响起了秦深没什么起伏却异常清晰的声音:“遇到完全没思路的综合题,不要空着。把题目涉及的物理过程用你自己的话简述一遍,把可能用到的所有公式,按基本规律列出来。如果能画出关键状态图,更好。写满,就有分。”
写满,就有分。
沈倦咬了咬牙,重新看向那两道题。电磁感应……导体棒切割磁感线……产生感应电动势……电流方向……安培力……对了,秦深的笔记后半部分,好像有个专题专门讲这个“单杆切割”模型,还总结了几种常见情况下的速度和加速度变化规律!
他精神一振,赶紧在草稿纸上回忆、默写相关的公式:E=BLv,I=E/R,F安=BIL,牛顿第二定律……然后结合题目给出的条件,试着把这些公式串起来,一步一步推导。推导不下去的地方,他就把公式摆在那里,或者用文字描述一下“这一步应该根据什么定律求出什么”。
整个答题卡,从前到后,被他写得满满当当。虽然字迹飞扬,还有不少涂改,但比起以往大片大片的空白,已经是天壤之别。
交卷铃声响起时,沈倦放下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种前所未有的、混杂着疲惫和微弱成就感的情绪涌上心头。他第一次在物理考试结束后,没有那种“又完蛋了”的绝望感,反而隐隐有些期待……期待分数?
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
他收拾好东西,随着人流走出考场。走廊里熙熙攘攘,同学们都在对答案、哀嚎或庆幸。沈倦避开人群,靠在后门的栏杆上,望着远处操场上奔跑的身影,心情有些复杂。
考得怎么样,其实还没底。但那种“尽力了”的感觉,很陌生,也……不坏。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一个身影从隔壁考场走出来。
是马文康。
他拿着一个装试卷的密封袋,正和另一位老师边走边说着什么,脸上挂着惯常的、温和有礼的笑容,金丝眼镜反射着走廊的灯光。他看起来和往常没有任何不同,仿佛周六下午在生物实验室里那个惊慌失措、面目可憎的男人从未存在过。
沈倦的身体瞬间绷紧了,手指无意识地收拢,握成了拳。那股被他强行压下去的火气,夹杂着恶心和愤怒,再次翻涌上来。
马文康似乎感觉到了注视,转过头来。目光与沈倦的在空中相撞。
一瞬间,马文康脸上的笑容僵硬了,眼神深处飞快地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惊惧和阴沉,但很快就被掩饰过去。他迅速移开视线,仿佛没看见沈倦一样,继续和旁边的老师说话,脚步却不易察觉地加快了一些,拐进了教师办公室的方向。
沈倦死死盯着那扇关上的办公室门,胸口起伏。
他知道,那件事没过去。永远也不会真正过去。
而对于马文康来说,自己这个目击者,就像一根扎在肉里的刺。这根刺,他迟早会想办法拔掉。
只是,他会用什么方式?
沈倦收回目光,看向自己刚刚写下密密麻麻答案的双手。考试带来的那点微弱的轻松感,已经荡然无存。
山雨欲来。
而他还不知道,这场雨会以何种方式,何时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