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倦的目光扫过满脸泪痕、瑟瑟发抖的林薇,又落回马文康那只肮脏的手上,绷紧了下颌线。
“手。”沈倦又说了一个字,声音比刚才更冷。
马文康如梦初醒,触电般松开了捂着林薇的手,同时放开对她的钳制,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差点被旁边的凳子绊倒。他脸上的肌肉扭曲着,混杂着惊恐、心虚和被撞破的羞恼。
“沈、沈倦同学?你……你怎么在这里?”他强自镇定,试图端起老师的架子,但声音里的颤抖出卖了他。
林薇一获得自由,立刻跌跌撞撞地躲到了另一张实验桌后面,双手紧紧抱住自己,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惊恐地看着眼前的两个人。
沈倦没回答马文康的问题,只是向前走了一步。
马文康又退了一步,背抵在了冰冷的实验桌上,退无可退。
他眼神慌乱地四处乱飘,不敢看沈倦的眼睛,更不敢看林薇:“这、这是个误会……我们只……只是在找东西……”
“找东西需要捂嘴?”沈倦打断他,语气里的讥讽像刀子一样锋利。“需要贴那么近?需要谈‘名声’和‘分数’?”
马文康的脸一阵红一阵白,额头上冒出细密的冷汗。“沈倦!你这是什么态度!我是老师!你偷听老师谈话,还出言不逊……”
“谈话?”沈倦的嘴角勾起一个极冷极浅的弧度,眼神却更厉,“需要我重复一下你刚才‘谈’了些什么吗?或者,”
沈倦微微偏头,目光扫向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闪着微弱红光的黑色摄像头:“要我带你去保卫科调出刚刚的‘谈话’录像吗?”
马文康顺着他目光看去,当看到那个摄像头时,整个人如遭雷击,脸上的最后一丝血色也消失了。
他显然完全忘了这个东西的存在!
巨大的恐惧攥住了马文康的心脏,如果录像被调出来……他的教职,他的名声就全都完了!
“不……”他语无伦次,刚才的威风和龌龊心思荡然无存,只剩下最本能的慌乱和求生欲,“沈倦同学,你听老师解释,刚才老师只是一时糊涂……”
沈倦只是冷冷地看着他,眼神像在看一堆垃圾。
马文康被这目光刺得浑身发抖。
再说下去没有任何意义,这个学生根本不吃他那一套,留在这里多一秒,就多一分危险。
“我,我突然想起还有点事……”马文康仓促地说着,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实验桌旁挪开。
他眼睛根本不敢再看林薇,更不敢看沈倦,低着头,脚步凌乱地朝着门口冲去,因为太慌张在门口还被绊了一下,差点摔倒。
他顾不上整理仪容,拉开门就狼狈不堪地逃了出去,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慌乱地远去,很快消失。
实验室里重新恢复了宁静,只有林薇断断续续的抽泣声。
沈倦站在原地,过了几秒才缓缓吐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膀稍微松懈下来,但眉头依旧紧锁。
他转过头,看向躲在桌后的林薇。
林薇还在发抖,校服裙摆皱巴巴的,头发也有些凌乱,脸上泪痕交错,眼睛红肿,看起来可怜极了。
她接触到沈倦的目光,身体又是一颤,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连忙用手背胡乱擦了擦脸,努力止住泪水。
“谢……谢谢你,沈倦。”她的声音很小,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未散的恐惧。
沈倦“嗯”了一声算是回应,他不太擅长应付这种场面。
他走过去从放在门边的书包侧袋里,摸出一包没开封的纸巾——秦深之前塞给他的,说以备不时之需。
他走过去,隔着一张桌子把纸巾放在桌面上,推到林薇面前。
林薇愣了一下,看了看纸巾,又看了看沈倦没什么表情的脸,低声道:“谢谢。”
她抽出一张纸巾擦干泪水,情绪似乎稍微平复了一点,但肩膀还在颤抖。
沈倦走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哗哗的水声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洗了洗手,又掬起冷水拍了拍自己的脸,冰凉的触感让他燥热的头脑清醒了一些。
他看着水流,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你还好吧?”
林薇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声音哽咽:“我好多了。谢谢你,如果不是你,我……”
她又有些说不下去,眼泪差点又掉下来。
沈倦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转身看向林薇,神情很严肃:“这件事你打算怎么办?”
林薇猛地抬头,脸上血色又褪去一些,眼中闪过强烈的恐惧和慌乱。
“不要说出去!”她急急地说,声音都变了调,“求你了,沈倦同学,不要说出去!谁都不能说!”
沈倦眉头皱紧:“为什么?他是人渣,应该受到惩罚。”
“不行的!”林薇拼命摇头,眼泪又涌了出来,“不能说……说出去我就完了……大家会怎么看我?”
“他们会说是我不好,是我勾引老师……我会受不了的……”她有些语无伦次,显然对事情暴露的后果恐惧到了极点。
“我爸妈他们也受不了……求求你了沈倦,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好不好?我以后会小心的,我保证离他远远的……”她盯着沈倦,红肿的眼睛里满是惊弓之鸟般的脆弱和绝望。
沈倦看着林薇,有些沉默。
他理解林薇的恐惧,谣言有时候比直接的暴力更具有毁灭性,尤其是对一个这样年纪的女孩来说。
马文康正是拿捏准了这一点,才敢如此肆无忌惮。
可是难道就这么算了?让那个人渣继续道貌岸然地站在讲台上?
“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沈倦沉声道,“他可能还会伤害别人。”
林薇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低下头,手指紧紧攥着那团湿透的纸巾,指节发白:“我不知道……但是,但是这次他应该怕了……他怕你,也怕摄像头……”
“求你了沈倦,”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恳求,“今天的事你就当没看见,行吗?”
沈倦与她对视了几秒。
林薇眼中的哀求几乎要溢出来。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最终有些生硬地别开脸,看向窗外已经彻底暗下来的天色。
“我答应你。”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林薇像是得到了特赦,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整个人几乎虚脱。
“谢谢你……真的谢谢你……”她不断道谢。
沈倦没再说话。
实验室里再次陷入沉默,但气氛已经和刚才截然不同。
林薇平复了一下心情,慢慢从桌后走出来,脚尖不小心踢到了什么东西。
她低头一看,原来自己的电子手环一直就在桌角边。
她把手环从地上捡起来,紧紧握在手里,像是握住一点微薄的安全感。
“我……我先走了。”她小声说,不敢看沈倦。
“嗯。”沈倦应了一声。
林薇低着头,快步走向门口。
拉开门的时候,她停顿了一下,回头看了沈倦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她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门轻轻关上。
实验室里只剩下沈倦一个人,还有满屋子沉默的标本。
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电流嗡鸣声,福尔马林的气味似乎更浓了。
沈倦站在原地,盯着马文康刚才站过的位置,眼神晦暗不明。
他想起马文康逃跑时惊慌失措又怨毒的眼神,想起林薇恐惧的眼泪和苦苦的哀求,还有那个闪着红点的摄像头。
这件事,真的能“当没看见”吗?
沈倦走到窗边,看向外面的夕阳。
实验楼孤零零地立在校园角落,远处教学楼灯火通明,传来晚自习隐约的喧闹,仿佛另一个世界。
他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显示出几条未读消息。
有同学约周末去玩的,有垃圾广告,最新的一条来自秦深,发送时间是十分钟前:“我检查完了,医生说恢复得很好。你打扫完了吗?我给你带了晚饭。”
沈倦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手指在屏幕上悬停。
他想说点什么,关于刚才发生的事,关于那个恶心的老师,关于无处发泄的怒火和隐隐的不安。
最终他只是动了动手指,简短地回复:“快了。”
按下发送键,他将手机塞回口袋,转身走回实验室中央。
扫帚和抹布还躺在原地,水桶里的水已经凉透。
他弯下腰,捡起抹布,拧干,开始继续擦拭实验桌。
动作比之前更用力,仿佛要把所有烦躁和郁结都揉进去。
灯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那些浸泡着标本的玻璃罐上,与罐中扭曲静止的影子重叠,光怪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