嘴角破了,渗出一丝血,铁锈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又腥又甜。
沈倦慢慢转回头,看向沈浪。
他的眼神平静得可怕,像深不见底的潭水,仿佛扔进再大的石头也激不起一丝涟漪。
沈浪心里没来由地发毛,但愤怒压过了那点微妙的不安。
沈浪指着门口,手指因为激动而颤抖,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这是我家!你给我滚出去!现在就滚!”
沈倦直接转身,朝大门口走去。
脚步很稳,没有一丝踉跄。
胡颜搂着沈傲站在客厅中央,轻轻拍着沈傲的背,眼里闪着毫不掩饰的得意。
沈傲紧紧抓着胡颜的袖子,眼睛亮得吓人,他兴奋地忘记了膝盖的疼痛,只想多看一会儿沈倦狼狈离开的样子。
沈倦在玄关停下。
他换上那双开胶的旧帆布鞋,然后直起身,拉开面前沉重的大门。
夜风扑面而来,带着雨后特有的湿冷,吹在他红肿的脸上,刺骨的凉。
风里夹杂着庭院里桂花的香气,甜腻得让人反胃。
他没有回头。
“砰——”一声闷响,大门关上,隔绝了那个亮如白昼的冰冷世界。
沈倦站在门廊下。感应灯灭了,黑暗如同潮水般淹没了他。
脸颊肿得厉害,皮肤下的血管在突突地跳。
耳朵里的嗡鸣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远处隐约的车流声和树叶的沙沙声。
沈倦抬起手,用指尖碰了碰嘴角的伤。伤口结了一层薄薄的血痂,碰上去有细微的刺痛。
他舔了舔,铁锈味在舌尖化开,带起一阵奇异的战栗。
他伸手摸进口袋,摸到了电量岌岌可危的手机。按下电源键,屏幕亮起,刺眼的白光照亮了他狼狈的脸。
沈倦点开通讯录,指尖在屏幕上滑动,在“舅舅”两个字上停了很久。
不能让舅舅操心。
沈倦的手指继续往下,滑到了“时嘉明”。
时家已经帮了他很多了,况且……他也不想给朋友添麻烦。
指尖继续滑动,屏幕上的名字越来越少,最后停在一个没有存名字、却早已烂熟于心的号码上。
秦深。
沈倦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很久。
屏幕的光映在他眼睛里,把那片纯黑照出一点微弱的光亮。
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微微颤抖,像被寒风吹动的树叶。
他突然很想听到秦深的声音——在这个无处可去的雨夜。
沈倦,你真是疯了。
他锁上屏幕,把手机塞回口袋,动作很重,像在跟自己较劲。
他背上的书包里只有一个笔记本,两张没写完的英语试卷,还有一把钥匙。
舅舅那套公寓的钥匙。
锦绣苑40栋602——那里有一间自沈倦出生起,就为他准备好的房间。
脸颊还在疼,嘴角的伤口每次呼吸都能感到细微的刺痛。
夜风穿过单薄的校服外套,沈倦打了个寒颤,把外套拉链拉到最顶端。
他走下门廊的台阶,走进夜色里。
脚步很慢,像拖着无形的锁链。
庭院里的鹅卵石小径被雨水冲刷得干净发亮,在月光下泛着湿漉漉的光。
他走过那棵老桂花树,秋千空荡荡地悬在那里,绳索已经有些腐朽了。
他走出铁艺大门,一次也没有回头。
街道空荡荡的,偶尔有车驶过,车灯刺眼地照亮他脸上的伤,又迅速将他抛回黑暗。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长,缩短,再拉长。
沈倦走过一条又一条街道,穿过一个又一个路口。
不知道走了多久,腿开始发酸,脚底磨得生疼——帆布鞋的鞋底太薄了。
他停在一个24小时便利店门口。
玻璃门映出他的影子: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前,脸颊红肿得厉害,嘴角带着明显的伤口,校服皱巴巴地裹在身上。
他狼狈得像一条被雨淋透的流浪狗。
沈倦盯着自己的倒影看了几秒。
然后他推门走了进去。
叮咚一声,机械的欢迎声响起,在寂静的店里显得格外突兀。
店员是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女人,沈倦进门时,她正趴在收银台上打瞌睡。
听到推门声,她揉了揉惺忪的眼睛,望向沈倦的方向。
“欢迎光……临。”她看到了沈倦脸上的伤,看到了他湿透的校服,看到了他眼里那片深不见底的疲惫。
她愣了几秒钟,眼里满是同情。
沈倦低着头、快步走向货架,背对着收银台。
他的脸颊在发烫,不知道是因为红肿,还是因为难堪。
货架上摆满了各食物:泡面、饭团、三明治、面包……包装鲜艳,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但对沈倦来说,它们只是可以维持基本生命体征的物品。
沈倦的目光扫过价格标签。
10元、12元、15元……
他摸了摸口袋,只摸到了几张皱巴巴的零钱。
手机快没电了,但应该还能扫码。
沈倦拿了袋最便宜的吐司面包,10元钱。他犹豫了一下,又从冷藏柜里拿了瓶最便宜的矿泉水,2.5元。
他走到收银台,把东西放在柜台上。
女店员已经收起了脸上的同情,换上职业的微笑:“您好,一共12块5毛。扫码还是现金?”
沈倦掏出手机。
屏幕亮起,电量图标已经红得刺眼——1%。那一点红色像最后的警告,也像最后的希望。
他迅速点开支付软件,扫了柜台上的二维码。
白色的圆圈在黑色的背景上旋转,像一个永无止境的轮回。
沈倦盯着那个圆,盯着屏幕上自己模糊的脸。
然后,屏幕猝不及防变得漆黑一片。
沈倦点了点屏幕——没反应。
长按开机键——还是没反应。
手机像块冰冷的砖头,安静地躺在他手心,漆黑的屏幕映出沈倦不甘的眼神。
“没电了吗?”女店员轻声问,语气里带着一丝同情,还有一点无奈。
沈倦盯着黑屏的手机,指甲掐进掌心,留下深深的月牙印。
熟悉的无力感从脚底漫上来,像冰冷的潮水,淹没他的脚踝。
老天爷总是这样,总是让他在最狼狈的时候遇到更狼狈的事。
“我……”他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疼,“现金。”
他把手伸进口袋,掏出口袋里所有的零钱摊在柜台上。动作很慢,像在展示自己的贫穷。
一张10元的纸币,一张1元的纸币,还有两个5毛的硬币。
在灯光下,它们显得那么单薄,那么可怜。
女店员数了数,声音更轻了:“还差五毛。”
沈倦僵住了。
他盯着那些钱,盯着那两个小小的银色五毛硬币。
然后他开始翻校服外套的两个口袋、裤子前后四个口袋,连书包的夹层都拉开摸了一遍。
没有。
哪里都没有。
便利店里安静得可怕。
只听见空调低沉的嗡鸣声、冰箱压缩机启动的运转声、还有他急促的呼吸声。
女店员看着他,眼神里的同情更浓了,但她没说话——店里规定很严,少一分钱都不能结账。
沈倦看向柜台上的吐司面包和矿泉水,忽然有点想笑。
但他笑不出来。
他垂着眼,浓黑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那就不要水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
女店员点点头,拿起扫描枪,准备给面包扫码。
“一起付吧。”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他身后响起。
沈倦背脊一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