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在傍晚时分停歇。空气里弥漫着潮湿泥土和落叶腐烂的味道,混杂着南方城市特有的潮气。
沈倦走到沈家那扇沉重的大门前时,已经是晚上七点半了。
他站在门廊下,抬头看向二楼某扇拉着厚重窗帘的窗户——那是任清雪曾经住过的房间。
落地式玻璃在夜色中反着冷光,像一只只空洞的眼睛。
门廊的感应灯亮了,昏黄的光线勉强照亮玄关,也照亮了鞋架上那双崭新的限量版球鞋。
光亮的鞋面、精致的走线,鞋尖朝外放在第一排正中间的位置,带着某种刻意的炫耀。
沈倦脱下洗得发白的帆布鞋,换上起球的拖鞋,看都没看客厅一眼,径直走向楼梯。
“哥你回来了?”
一个声音从客厅方向传来,像过期的蜂蜜,黏稠得让人反胃。
沈倦脚步没停。
“沈倦,你弟弟跟你打招呼呢,没听见吗?”女声轻柔得像羽毛,但暗藏锋芒。
沈倦终于停下了脚步。
他转身看向客厅。
巨大的水晶灯把整个客厅照得亮如白昼,大理石地砖反射着刺眼的光。
沙发上坐着三个人。
沈浪穿着熨帖的深蓝色家居服,手里拿着一份财经报纸,落在沈倦身上的目光带着嫌恶。
胡颜穿着藕粉色的真丝睡袍,手里端着一杯红酒,鲜红的液体在高脚杯里微微晃动,带着细碎的光。
她边上坐着沈傲,沈倦同父异母的弟弟,他比沈倦小了两个月,在市一中的尖子班读书。
沈傲翘着腿坐在沙发里,手里拿着最新款的游戏机。
他抬头用鼻孔对着沈倦,下巴上那颗小小的黑痣在灯光下格外明显:“哥,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啊?”
“你又去网吧打游戏了?还是说新学校作业太多,写不完?”沈傲故意把“新学校”三个字咬得很重。
沈倦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纯黑的眼眸里没什么情绪,平静得像幽暗的海面。
沈傲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但很快又扬起更灿烂的笑容。
他放下游戏机,身体前倾,手掌托着下巴打量着沈倦。黏腻的目光一寸寸爬过沈倦湿漉漉的校服和凌乱的发丝。
“听说十七中跟省实验并校了?”沈傲的语气既天真又恶毒,“啧啧啧,哥你真是走了狗屎运啊……”
他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有意思的事情,眼睛瞬间亮起来:“对了哥,听说你上次数学只考了20分?”
“哈哈,我闭着眼睛都能考得比你高!爸,你说是不是?”
沈浪从报纸后瞥了沈傲一眼,眉头皱成“川”字——他不太欣赏沈傲那种过于直白的挑衅方式。
但他没说什么,只是淡淡“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胡颜抿了一口红酒:“宝贝儿,别这么说你哥,他总归是你哥哥。”
沈倦握着书包带的手指逐渐收紧,布料在掌心摩擦,发出轻微的噪音。
他望着沈傲那张和自己有三分相似、因为从小养尊处优而更加白皙红润的脸,喉咙里好像塞了团棉花。
沈倦,冷静。
他太熟悉这对母子的手段了:挑衅他,激怒他,等他失控,他们就可以理所当然地扮演受害者……
沈倦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灌进肺里,稍微压下了胸口的灼烧感。
他转身准备上楼。
“怎么,哑巴了?”
沈傲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得寸进尺的嚣张。
他以为沈倦怂了,起身快步走到楼梯口,挡在沈倦面前。
沈傲比沈倦矮了半个头,在沈倦面前他总是习惯挺直腰背、踮起脚尖,做出一副居高临下的姿态。
但这个动作让他显得更可笑,像只虚张声势的公鸡。
“去了好学校又能怎样?”沈傲的拔高了声音,确保客厅里的沈浪和胡颜都能听见。
“就算把你塞进省实验,你也只是一块扶不上墙的烂泥。”
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你和你那个疯子妈一样,都是废物。”
沈倦抬眼,声音像刀片刮过玻璃,平静得可怕:“说完了?”
沈傲愣了一下。
他预想过沈倦的反应:生气、反驳、动手。
他早就准备好了所有的应对措施,甚至连表情都排练过……但他没想到沈倦会是这个反应。
“说完了就滚,”沈倦不耐烦地看向他,眼神像在看什么碍眼的垃圾,“好狗不挡道。”
客厅里一片死寂。
沈傲的脸瞬间涨红,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朵尖:“你他妈说谁是狗?”
沈傲有些气急败坏,伸手去推沈倦的肩膀,用足了力气,想把沈倦推倒在地。
就在他即将碰到沈倦肩膀的瞬间,沈倦侧身往旁边移了半步,精准地避开了他的手。
沈傲推了个空,身体不受控制地前倾。
“砰!”一声闷响。
沈傲结结实实地摔在光洁的大理石地板上,手肘和膝盖先着地,发出令人牙酸的撞击声。
他趴在地上,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手肘传来火辣辣的疼,膝盖更是痛得钻心。
“沈倦,你故意的!”
沈倦站在原地,垂眸看着他,眼里没什么情绪,只有一片漠然。
“你自己摔的。”他陈述事实,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下雨了。
“你躲什么,你不躲我能摔吗?!”沈傲从地上爬起来,动作因为疼痛而有些踉跄。
他指着沈倦的鼻子,手指都在发抖:“你故意的!”
“爸你看他,他推我!”他转向沈浪,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疼是真的,委屈是装的。
胡颜已经快步走了过来。
她一把搂住沈傲,心疼地检查他手肘的擦伤和膝盖上的淤青:“哎呀,都青了!”
她抬头看向沈倦,眼里盛满怒火:“沈倦你怎么能推弟弟,他还小不懂事,你就不能让着点吗?!”
沈倦看向她怀里明明只比自己小两个月的沈傲,扯了扯嘴角。
“他还小?”沈倦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讽刺,“比我小两个月也算小?”
“你!”胡颜被他噎得说不出话,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她转头看向沈浪,浑身气得发抖:“老公,你看他什么态度?这家里还有没有规矩了!”
沈浪终于放下了报纸。
他摘下金丝边眼镜,揉了揉眉心,脸上露出明显的不耐烦。
那种表情沈倦太熟悉了。
每次家里有争吵,沈浪都是这副样子:疲惫,烦躁,觉得所有人都在给他添麻烦。
他起身走到三人面前,脚步带着一家之主该有的威严。
沈浪眼神扫过沈傲身上的淤青,眉头皱得更紧。接着,他转向沈倦,盯着那张永远写满不服的脸。
沈倦也在看他。沈浪的眼里没有关心,没有愧疚,只有不耐烦。
沈浪缓缓开口:“给弟弟道歉。”
沈倦没动。他甚至没有移开目光,就那么直直地看着沈浪,像在看着一个陌生人。
“我让你道歉!”沈浪加重了语气,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
沈倦扯了扯嘴角:“凭什么?”
“凭我是你爸!”沈浪的声音陡然拔高,在空旷的客厅里炸开,“凭你吃我的住我的,花我的钱上学,还敢对我儿子动手!”
“你儿子?”沈倦目光缓缓扫过沈傲和胡颜,像在清点猎物,“你说的是那个只会躲在妈妈怀里哭的傻逼?还是我这个只会闯祸的废物?”
这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刀,狠狠捅破了沈浪维持了多年的体面。
沈浪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胡颜的哭声戛然而止,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她盯着沈倦,像要把他生吞活剥。
沈傲躲在胡颜怀里偷偷看着沈倦,眼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他喜欢看沈倦挨骂,这让他有种扭曲的满足感。
“沈倦!”沈浪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发抖,他向前一步,手指几乎戳到沈倦的鼻尖,“你再说一遍?!”
“我说——”沈倦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这个家从你在我妈怀孕期间跟这个女人搞在一起时,就已经烂透了。”
沈倦的目光像淬了毒的刀,直直刺进沈浪的眼睛里。
“你不配当我爸。”沈倦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重如千钧。
时间仿佛静止了。
水晶吊灯的光依旧亮得刺眼,照在每个人脸上。
沈浪暴怒到扭曲的表情,胡颜惊愕又怨恨的眼神,沈傲窃喜的嘴角……还有沈倦异常平静的脸。
“啪!”
一记耳光重重地甩在沈倦脸上。
清脆响亮的声音,在寂静的客厅里像一声惊雷,炸得人耳膜生疼。
沈浪用了全力。
沈倦的脸偏向一边,脸颊瞬间红肿起来,火辣辣的疼。
他双耳有片刻失聪,脑子里嗡鸣一片,只能看见沈浪不断张合的嘴,却听不见任何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