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一出口,他自己也顿了顿。这语气听起来,更像是在试探,或者……某种他自己也不太适应的、笨拙的确认。
Aisha闻言,却摇了摇头,眼神很坚定:“你要想卖我,早就可以把我交给摩萨德了,或者……在伊斯坦布尔就不用救我。”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揪了一下衣角,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浓浓的愧疚,“我……真的很抱歉。亚瑟因为我,受了那么重的伤。”
提到亚瑟,Kruger 脸上那点细微的波动消失了,恢复了惯常的平淡。他移开目光,看向窗外依旧沉寂的夜空,语气听不出喜怒:“那你应该跟亚瑟说。”
“要说的。” Aisha 立刻接口,语气认真,“等他醒了,我一定当面跟他道歉,还有道谢。但……但他愿意拼命救我,也是因为……” 她看向Kruger 轮廓分明的侧脸,“也是因为你的命令,对吧?所以,我也应该跟你说声谢谢。”
谢谢。
这个词飘进Kruger的耳朵里,让他有那么一瞬间的恍神。自从踏上这条满是血污和背叛的路,“谢谢”这两个字,他听得太少了。更多的是诅咒、是哀求、是交易完成后的冷冰冰的“钱已到账”。真诚的感谢?那几乎是上个世纪古董般的稀有品。以至于当它真的、以如此直白而认真的方式被送到面前时,他第一反应不是接受,而是下意识的、带点防御性质的……逗弄。
他挑挑眉,转回脸,目光重新落在Aisha 脸上,嘴角扯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近乎玩味的弧度:“谢谢?记者小姐,‘谢谢’在我们这行可不是硬通货。我们一般……更喜欢收现金。”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看着对方瞬间愣住的表情,又慢悠悠地补充,“实在没有现金,转账也行。”
Aisha完全没料到他会这么接话,眼睛微微睁大,张了张嘴,白皙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一层窘迫的薄红。“我……你,呃……” 她显然被这过于“现实”的回答噎住了,结巴了两下,居然真的开始认真思考这个荒谬的问题,憋出一句,“你们……一般什么价码?”
看着她这副当真了、甚至开始计算自己银行卡余额的实在模样,Kruger 眼底深处那点冰冷的玩味,不知不觉化开了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笑意。这姑娘,有时候精明得吓人,有时候又……实在得有点可爱。
他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促,几乎转瞬即逝,却让整个房间紧绷的气氛莫名松动了一点点。“看情况。”他语气放缓了些,目光扫过她眼睑下方浓重的疲惫阴影,“不过呢,你这次提供的信息,价值挺高。”他顿了顿,用一种近乎施恩般的、却少了先前几分戏谑的口吻说,“这次就算了,抵了。”
Aisha这才后知后觉地听出他话里那点调侃之意,紧绷的肩膀倏地松了下来,脸上更红了,但这次更多的是窘迫和释然混杂的尴尬。她低下头,小声但清晰地说:“谢谢。还有……如果以后,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而且是我能帮上的……也请告诉我。”
这不是客套。Kruger能听出来,她是认真的。
这让Kruger沉默了片刻。他经历过太多生死,身边也有几个能托付后背的兄弟——亚瑟、老船长巴恩、汉斯医生……他们彼此扶持,是基于多年生死与共的信任和利益捆绑。但像这样,一个原本毫无瓜葛、甚至立场可能冲突的“局外人”,一个年轻的女孩子,在经历了一系列几乎致命的麻烦之后,不仅没有怨恨或恐惧地远离,反而真诚地想要“帮忙”……
这感觉,陌生极了。
他看着她低垂的、显得格外柔顺的发顶,还有那紧抿着、透着一股执拗劲的嘴唇,心里那点异样的感觉又浮了上来。他最终只是几不可闻地、从鼻腔里轻轻“哼”了一声。
这声“哼”含义不明,可能是不置可否,可能是觉得她天真,也可能……只是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这份过于直白的善意。
他不再看她,重新将注意力投向窗外,仿佛刚才那段对话从未发生。但房间里的空气,似乎不再像之前那样,仅仅充斥着消毒水味和冰冷的戒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