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神号”在铅灰色的海面上破浪前行,引擎的轰鸣是这片孤寂天地间唯一固执的节奏。被锁在船舱里的Aisha,在经历冰冷海水的浸泡和极度的精神刺激后,身体终于崩溃了。
清晨时分,前来送水的船员发现她蜷缩在角落,脸颊是不正常的潮红,呼吸急促,浑身滚烫,已然陷入昏沉的高热之中。船员不敢怠慢,立刻报告了Kruger。
Kruger有点恼怒地走下船舱,伪装网里的嘴紧紧地抿成一条直线。他粗暴地摸了摸Aisha 的额头,触手滚烫,眉头紧紧锁在一起。“该死!”他低吼一声,转身对跟在后面的手下,一个留着莫西干头的强壮男人吩咐,“亚瑟,去拿急救箱,还有抗生素和退烧药!”
药拿来后,Kruger 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有些粗暴。他撬开Aisha紧咬的牙关,将药片塞进去,然后捏住她的鼻子,在她因呼吸不畅而本能张嘴时,灌入清水。
Aisha在昏沉中无力地挣扎、呛咳,Kruger却毫不手软,直到确认她把药咽了下去。整个过程,他脸上都挂着极度的不耐烦,但若仔细观察,他灌药的动作在粗暴中却带着一种精准的控制,避免她真的呛入气管,喂水也保持着足够的耐心。
接下来的二十多个小时,船在黑海上向着博斯普鲁斯海峡方向航行。Kruger 让亚瑟定时去查看Aisha 的情况,确保她持续服药、补充水分。他的态度始终冷漠,但有那么一两次,在和船长制定完路线或者打理完各种关系后,他还是亲自来到他的舱房,查看昏睡的Aisha。但在他严苛的指令下,Aisha 的高热在一天一夜后,终于渐渐退去,虽然依旧虚弱,但至少脱离了危险。
当“海神号”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缓缓驶入繁忙的博斯普鲁斯海峡,并悄然靠近一个远离主航道、用于小型渔船停靠的僻静码头时,Aisha已经恢复了一些,虽然依旧虚弱,但已经可以爬起来了。
Kruger没有露面。亚瑟和另一名船员用毯子裹着Aisha,将她抬上一条随船携带的小型救生艇,马达低声轰鸣,快速而安静地驶向码头。
抵达码头后,亚瑟将虚弱的Aisha 扶到岸上,让她靠坐在一个集装箱旁,叫了一辆出租车。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叠用防水袋包好的欧元现金,塞到Aisha 冰凉的手里。
他的动作算不上友善,但也没有恶意。“老大说,”亚瑟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像是在背诵,“你应该还没傻到找不到回家的路。”
Aisha怔怔地接过那叠钱,指尖传来的钞票触感冰冷而陌生。她抬起头,苍白的脸上眼神复杂,有劫后余生的茫然,有对Kruger的恐惧,还有一些困惑。她张了张嘴,最终只吐出两个干涩的字:“……谢谢。”
亚瑟一板一眼地传达了Kruger 最后的警告,“老大让我转告你,这条新闻,别追了。不该写的……别写,他可知道怎么能找到你。”他顿了顿,看了她一眼,这个年轻的女人在鬼门关走了一遭,此刻看起来脆弱得像随时会碎掉。于是难得地多了一句嘴,语气带着几分实在:“你就安分一点,有些浑水趟进去就出不来了,别把小命搞没了。”说完,亚瑟不再停留,转身跳回救生艇。
马达声再次低响,小船迅速离开,融入了海峡沉沉的夜色和往来船舶的灯火之中,很快便看不见了。伊斯坦布尔初冬的寒风吹过,Aisha裹紧身上的毛毯,她坐进车里忍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看着手里那叠现金,又望向车外这座横跨欧亚、充满了历史与阴谋的巨大城市,亚瑟最后的话在她耳边回荡。她右手紧紧捏住自己胸口的项链,疲惫地将头抵在车窗上,垂下了眼。
亚瑟推开驾驶舱厚重的铁门,海风的咸涩气息混杂着柴油味扑面而来。Kruger背对着门口,站在舵轮旁,身影在仪表盘幽绿的荧光下显得格外冷硬,仿佛已与这艘船的钢铁骨架融为一体。窗外,伊斯坦布尔海峡两岸的灯火如流淌的星河,映照着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头儿,办妥了。”亚瑟的声音在引擎的低吼中显得有些模糊,“看着她上了出租车,钱也给了。按你的意思,话也带到了。”
Kruger 没有回头,甚至连一丝偏头的迹象都没有,只是极轻地“嗯”了一声,算是听到了。他的目光依旧牢牢锁定在前方黑暗的水道和闪烁的航标灯上,仿佛刚才放下的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货物。
舱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轮机规律地轰鸣。这时,一直在旁边默默掌舵的老船长——一个脸上刻满风浪痕迹、眼神精明的老家伙——突然嗤笑一声,打破了寂静。
他歪过头,嘴里叼着个早已熄灭的烟斗,斜睨着Kruger僵直的背影,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瓮声瓮气地打趣道: “A face of a devil, a heart of a fool(面恶心善)……说的就是你这种家伙。”
老船长在海上跑了一辈子,什么人没见过。他或许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那女孩被捞上来时半死不活的样子,以及Kruger看似冷漠却特意吩咐“给她钱,让她上车”的举动,逃不过他那双看透世情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