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万籁俱寂。
在这一片墨色中,山脚下的青石石阶上却趴着一个人影,不仔细看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洛煜趴伏在冰冷坚硬的石阶上,意识在清醒与混沌间挣扎。
他浑身是血,玄色锦袍被刀痕划得破了好几处,狼狈不堪。
最深的一道伤口在左胸,血液缓慢地渗出,浸透了衣服,最后沿着石阶流下。
洛煜尝试移动身体,却只感到一阵麻木的刺痛,失血过多带来的寒意正从四肢百骸蔓延至心脏。
那是生命正从体内流逝的冰冷。
“啪嗒。”
一滴雨水落下,精准地砸在他苍白的脸颊上,与血混合,沿着下颌线滴落。
洛煜知道,他快死了。
他微服出行,行踪从来都隐秘,可这一次路上伏击他的数十人却十分了解他的行踪。
陷阱、暗箭、刺杀、毒杀……
每一道都是为了取他性命而来。
他杀出重围,以重伤为代价杀了所有人,却还是被那涂了毒的剑,一剑穿胸。
这毒是西夏国特有的奇毒,名叫散魂,无药可救,中毒三个时辰内必死无疑。
他在杀出来后又骑马赶路,此时已经是强弩之末。
西夏刺客,为何会出现在南黎朝?又为何能精准掌握他的行踪?
洛煜的大脑因重伤而思考缓慢,每一个问题都像拖着沉重的锁链,在意识的泥沼中艰难行进。
好累啊……
洛煜闭上眼睛,那种深入骨髓的倦意拖着他沉沦。
可是……
“西西……”
这个名字像一点微弱的火星,在他逐渐冷却的血液中燃起一丝温度。
“阿煜。”
耳边仿佛又响起了少年唤他名字的声音。
这道声音如同最后的救命绳索,拖拽着他下沉的意识。
雨势渐大,雨滴敲打着青石台阶。
洛煜的视线开始模糊,眼前的一切逐渐融化成一片混沌的暗色,意识涣散间,他再次听见了那道声音。
“阿煜!”
洛煜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沉重的眼皮。
在模糊的视线里,少年僧人朝他奔来,大雨滂沱中,提着一盏灯的少年成为了他眼里唯一的光亮。
洛煜张了张嘴,他想呼唤那个名字,可喉咙只发出一声气音,黑暗便如潮水般汹涌而至,吞没了最后的光亮。
“洛煜!”
镜尘手里的灯笼掉在地上,被雨水浇灭,他奔向生死不知的洛煜,以往平淡的眸子里染上了惊惶之色。
伴随着轰隆的一声闷雷,雨下得更大,在这雨幕当中,少年艰难地背着一个比他更高大的男子,一步一步地踏上了青石台阶。
雨夜路滑,镜尘一个踉跄,整个人向前扑倒,膝盖重重砸在坚硬的石阶边缘,鲜血渗透了浅灰的僧袍,在雨水中晕开淡红的痕迹。
镜尘闷哼一声,他脸色白了白,却顾不上自己,再次将滚到一旁的洛煜背起。
大雨不停歇的下着,镜尘的呼吸越来越重,眼前阵阵发黑,只能凭着意志力机械地抬腿,落下,再抬腿……
他不知道又摔倒了多少次。
当万福寺那熟悉的朱红山门终于出现在雨幕中时,镜尘已浑身湿透,僧袍沾满泥泞和血渍,背上的洛煜气息奄奄,若不是胸口尚有微弱起伏,几乎与死人无异。
“来……来人……”镜尘嘶哑地喊道,声音在暴雨中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山门内值守的僧人终于发现了异常。
两名僧人快步奔来,见到这一幕俱是一惊。
“镜尘师弟!这!这是怎么了!”
“快……快请镜临师兄……救人……”
话音未落,他双腿一软,连同背上的洛煜一起向前倒去。
赶来的师兄们眼疾手快地扶住他们,七手八脚将两人抬起,匆匆送往最近的禅房。
镜临及时赶到,他手指搭上洛煜腕脉的瞬间,眉头便深深蹙起。
“师兄,洛煜他怎么样了!”
看着从来没有这么虚弱过的小师弟,镜临眼底带着疼惜,温声道:“师弟,你先去处理伤口。”
镜尘摇头,“不,我的伤没什么大碍,你先救他。”
向来性情处变不惊的小师弟头一次这么急切的恳求他,镜临心下轻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