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法律限制,骆为昭没有结婚证就没有陪产假,只能先把公休事假全请上,还倒欠耿斌一堆友情值班。
赵大夫把该签的文件递给骆为昭让他签。絮絮叨叨地和他说赶紧结扎,别到时候一不小心又二胎了。你知道这台手术缝得主刀差点厥过去,下大夜拿着你妈的大红包都差点哭了,感觉像用命换的钱。
骆为昭一边龙飞凤舞地签字,一边道歉说对不住今年年内肯定结扎,一边说谢谢啊,刀口缝得特好特平整特漂亮,我爱人特喜欢。
赵大夫手握大文件,头都不回地摆手,施施然飘走:“你们出院记得领育儿补贴啊,新政策,一年三千六,可以领三年。”
裴溯:“……”
骆为昭喃喃道:“三年加起来也只够住一天这个套房……”
裴溯幽幽道:“三年加起来正好够你一个月工资。”
骆为昭望着他富贵的老伴无语凝噎,后者回他一个嘻嘻坏笑。
赵大夫刚走出门,又倒退了半步回来,咳一声,说结果出来啦,恭喜你们。
裴溯坐起身,问:“什么结果?”
骆为昭哎呦一声,说今天忙着收拾东西,把这事儿忘了,接着将手机递给他。
是小马驹足跟血的送检结果:三项检查值TSH、17羟孕酮、串联质谱(含PHE)均在正常范围,基因检测结果显示不携带任何零度共情基因。
浅蓝色的小程序界面上,检测项目一共四行,都在最后一栏标注了一个小巧玲珑的绿色微笑符号。
裴溯盯着结果看了一会儿,不动声色地吐出一口气来。
骆为昭像他肚子里的蛔虫一样,帮他把心底话说出来:“还好不是零度共情者。”
骆为昭继续说:“……你参加岚乔那个项目的时候,我就猜你在担心丫头有突变的风险。你小子做什么事悄无声息的,反正也不和我商量,全靠我自己猜。我要是和你说两句没事的,我对咱俩的小孩,那是相当有信心之类的话,你说不定还要骂我……”
“况且就算是,又怎么样呢?你能自己往正道上走,她肯定也行。”
明天真的要出院,骆为昭蹲在地上收拾东西,打包他那些样式价格均十分美丽的睡衣,裴溯就是有这样的随时随地把生活空间变成秀场的本领。
而裴溯挂在他背后,给他添乱,唇色上拢着一层水润的红,呼吸弥漫在骆为昭的耳侧,挠得人心里发痒。
骆为昭回手拍拍他的屁股,试图让考拉下去,“身体刚好点又开始闹。去躺着,我等会儿给你擦一遍,赶明干干净净地出院,万一又有傻逼记者蹲你。”
“哦——”裴溯拖长调子,踢踏着拖鞋让开半步,盯着骆为昭劳动的背影看了一会儿,慢慢说:“很难和你描述这种感觉啊,师兄。”
“什么感觉?”骆为昭抄着手打他侧面路过,奇怪地瞥他一眼,警觉道:“你别和我说博奇了,我现在只会为您提供水调歌头诗朗诵服务,其他业务一概等到三个月后。”
裴溯依旧像开了自动跟随一样,跟着他去浴室里,倚在门上,懒散地开口:“师兄,基因这个东西很奇怪吧?看着小石头,我就觉得她脸型像你,鼻子像阿姨,头发又像妈妈。”
“遗传将基因刻在骨髓血肉之中,看不见摸不着,平时就好像不存在一样。可一旦真的想要对抗……对抗其中的麻木不仁、偏执、残忍、暴虐……是真的要花费很多力气的。”
骆为昭正在浴室里打水,闻言一顿,回头望着他:“可你做到了。”
·
解开扣子,将柔软的睡衣虚搭在肩头。冒着热气的毛巾从裴溯雪一样的指缝间穿过,顺着胳膊往肩膀处擦。
裴溯的激素还没恢复正常水平,一碰身体就软得不像话,在骆为昭怀里松弛到像没有骨头,下巴垫在他的肩膀上,微鼓的胸乳贴在他的心口。
裴溯很轻地笑了一下:“没确认性别之前,我担心她带着裴承宇的基因。确认性别之后,我担心她突变。现在想想也蛮好笑的,我也从来没想过自己会这样瞻前顾后。”
“既担心她在长大的过程中,不自觉地跟随着群体标签,走向冷漠的极端。又担心她厌恶自己的基因,会通过电击或者其他疗法治疗自己。也担心孩子受到正常教育后,反而没有办法接纳这样面对鲜血、死亡毫无反应的自己,无法建立对自我正确的认识。”
骆为昭捋过他的头发,擦过高挺的鼻梁,鬓角眼角都轻轻地擦,听他讲的时候偶尔应一声。打开乳霜往他单薄的胸口抹去,之前电击留下淡淡的色素沉淀,像一颗松树的枝干,蜿蜒出许多枝丫。
骆为昭把他拢在自己身前,热乎的毛巾敷在胸口,总结陈词:“你就是舍不得她吃苦。”
热气上涌,裴溯舒服得喟叹一声,眯起眼睛。
“确实是舍不得。我有时候想石头以后不管喜欢男生女生,不管生不生小孩,不管将来做什么职业,交往什么样的人……只要强制基因检测的政策一直存在,一定也会有某一刻,会为这种简单的基因决定论而感到迷茫,对世界的认知产生动摇。”
“新洲现在把基因作为衡量共情程度的标准,以此来判定犯罪的可能。未来就可以用基因测试人的天赋,只让有特定基因的人去特定的岗位。如果有一天,基因成为量化人的指标与工具,那人的自由意志又有什么作用?个体的努力、社会的教化,难道都被基因决定论一笔勾销吗?”
裴溯问:“师兄,你记不记得我之前看的那部剧?”
“哪部?天气预报员?”
“什么预报员,只是女二是这个职业而已吧。”裴溯无奈地叹了口气,骆为昭像每一个体制内中年人一样,面对韩剧,自动唤起防御机制,随时随地开始抨击。
“那部剧里说,小孩子一生都不该有那种‘需要使出吃奶的劲才能完成’的事情,我也是这样想的。一个小孩来到世上,就该过舒服轻松的,要星星就有星星,要月亮就有月亮的一生……”
骆为昭打断他,佯装大惊失色:“裴溯,可不能这样惯坏她啊,我可是打算让她走正规升学考试路线的,中考高考研究生考试,一个都不能少。”
裴溯白了他一眼,无语地抿嘴,感觉老大爷在揣着明白装糊涂,他继续讲:“……而不是被一段基因限制住发展的可能性。小石头不是零度共情者,这真的是很好的结果。可我心里又总感觉还有点什么事儿没完成。”
骆为昭见忽悠不过去这个话题了。低下头,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又说:“我其实懂你意思,你是非常想推动废除强制基因检测的。”
“零度共情者在人群中的比例的公开数据是1.3%,这帮人要是全去犯罪,新洲至少得再新建二十所监狱。从我的工作经验看,犯案人群零度共情和非零度共情也是五五开,最多六四开。就像岚乔做的那个模型的结论一样,零非两种群体,在IPH方面并无不同。”
“其实在一线呆久了,都会形成没必要强制基因检测这样的共识,更该做的是社区管教,志愿服务,强制劳动等等防止二次犯罪的行为。但难的就是如何让跟这种共识,转化成为大众层面的认知?如果是我,我不会做这样的提案,因为即使废除强制基因检测,对特殊群体的仇恨也依旧存在,只是会转为更隐秘的社会暗流。”
“裴溯。”骆为昭谨慎地措辞,“我有时候想法偏保守,其实是怕你作为零度共情者,去带头推动反对强制基因检测,反而容易激起公众对集团的抵制,甚至是对你本人的攻击……并不是真的不支持你。”
“虽然我觉得你,并不把他们放在心上。”骆为昭不好意思地笑笑,他反复摩挲着裴溯的手背,直到略有些苍白的皮肤泛起了轻微的粉红,“其实还是年纪越大越怕事吧,哥哥老了。我有时候想就守着自己一亩三分地,哄着你当个农场主。”
裴溯静静地望着他,灯光打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凝结出一小片动人的晕影。
经历了这么多事,透过那双清澈的眼睛,却仍然能看到十几年前那个执拗地站在别墅阴影里的少年。
裴溯摇摇头,很轻地笑着说:“师兄,在你眼里我也没有这么冲动吧?家里有猫有狗又有马,够我忙活的了,剩下的事一步一步来吧,先从岚乔姐的模型入库开始。”
骆为昭也不知道说什么,感觉说什么都不能表达自己相信他有将理想主义落地的能力和魄力,裴溯在他眼里就是个法老,时刻搁不知道的地方创造世界第八大奇迹。
“可是裴溯,还是那句话,如果你下定决心,那就放手去做,我尽我所能,给你兜底。”
骆为昭摩挲着他中指上的戒指,抬起他的手亲吻指节:“不管什么时候,我永远与你站在一起。”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