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东西果然被拿来哄自己玩了。
一个穿着熊猫印花连体衣的小宝宝,被放在透明的小推车里,粉色的轮子轱辘轱辘地压过地板,推到裴溯床前来。栏杆边夹着一张小小的纸条上面写着:裴溯之女四个小字。
裴溯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侧头看看骆为昭,嘴角压不住的笑意,伸手让骆为昭扶他坐起来一点。
骆为昭遵循他的指令,双手插住他的腋下,小心地把他又向枕头上方挪了挪,身后靠上俩靠垫。在他嶙峋又漂亮的肩峰上罩上一条长绒的毯子,尾缀的流苏垂在胳膊内侧。
骆为昭把小东西横抱起来,坐到他身边,好让他看得更清楚一些。“你想笑就笑吧,这小东西一天天举着手,也不知道在朝谁投降。”
裴溯仔细打量小家伙:这家伙脸上男女老少的,心里想谁她像谁。鼻梁确实挺高的,眼睛深藏不露地闭着。新生儿黄疸没褪去,呈现出一种黑红混合的颜色,说亮不亮,说暗不暗,但像高原里的苹果,透着一股旺盛的生机。
骆为昭拉着裴溯的手,戳戳她的脸颊。软软弹弹的,但不满地动动嘴巴,是有被骚扰到的表现。
刚出生的小婴儿不能提供什么有情绪价值的反应,可她光存在在世界上,就让人明白自己的命运从此与她紧密联系,像一颗珍贵的礼物。
裴溯伸手摸出他那像奏折一样巨大的手机,把摄像头打开。骆为昭一看他这操作,就知道他要拍纪念照了,极度配合,坐得离他更近一点。
他配合了,宝宝不配合。拳头放在脑袋边上,攥得很紧,裴溯试着摸摸,没有松开的迹象,又怕弄痛她,不敢再动。
裴溯疑惑:“诶,那网上把手指放在小孩手心里的照片怎么拍的?”
骆为昭也试了试,这个小东西一动不动,完全不像网上说的那样,会主动拽住他爸爸的手指。
不管了,骆为昭把他俩的手,一个叠一个全包在手心。
裴溯笑眯眯地举着手机拍照:拍他仨手握在一起,想着出院后拉着平底锅再拍一张新版本的全家爪照;拍小孩睡得不知天地为何物的脸;拍他和骆为昭叠在一起粗细两条胳膊,暗想骆为昭这胳膊都快赶上自己大腿了,自己的腕骨上挂着这辈子第二贵的住院手环;调转摄像头拍骆为昭故作深沉的脸,拍自己笑眯眯地龇牙……摄像头里的骆为昭突然低下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裴溯愣了半秒,极其柔软地笑起来:“师兄,你把小孩放下再弄这些。”
骆为昭说,你也抱抱看?很轻的。裴溯摇摇头,说算了,怕摔了她。
他因为生产时太痛了,本能地用力挣扎,大臂上方爆了一串毛细血管,几天过去,仍残留着血点子与淤青,胳膊抬起来都有些颤抖。
骆为昭看着眼热。算算时间,又快到每三小时一次的,宝宝该喝奶的点钟,他把小小熊猫人放回新生儿推车里,交还给隔壁房间的月嫂。
裴溯在复盘这几张照片,要氛围有氛围,要构图有构图,越看越满意,满意得不得了,抬起头,说:“师兄,她以后要是像你就好了。”
骆为昭忙着泡他要吃的补铁溶剂和益母草颗粒,闻言“嘿”一声:“那可千万不能像啊!”
“你知道我小时候啥样不?文能碎嘴子碎一天,武能上树掏鸟窝,五岁就知道拿火机去点骆丞的烟屁股来制止他抽烟,八岁就知道把龙年的茅台倒给烟酒二道贩子,上高中在电脑课上拿学校的机房挖矿被老师逮了个正着,让请家长,我找的我表哥,这丫头以后找谁,陶泽他们家的橙橙吗……”
“乖乖,你也不想出门开会的时候发现家里的鞋都只剩一只吧,我以前不想让慕小青女士出门讲课就是用的这招……”
裴溯笑得刀口疼,哎呦哎呦地攀着他的手臂。又眉头一挑,质问他这些事怎么以前不和自己说。
骆为昭举手投降:“和你说过啊,我说你搞那套BTC我老早就搞过了,其他事情不说是怕破坏我在你心中的形象。”
裴溯:“……”
还形象呢,真和骆为昭呆久了,就知道他是一个忙起来的时候洗脸宛如抹布擦桌子,穿着衣服倒在纸板上就能睡,对生活质量的要求趋近于三和大神,只有照顾自己的时候才格外地仔细。
“像我不行,像你的话,咱俩估计也招架不住。你玩过扫雷没?知道点一下方块,弹出来一个数字5是啥感觉不?我当时一和你没话找话,你朝我翻白眼,我就想,嚯,今天又踩到炸弹了。”骆为昭开玩笑地发出夸张的音效,“劈里啪啦——砰砰!”
“乖乖,你整个青春期跟开了横扫千军的被动似的,一靠近就横挑鼻子竖挑眼,到底对哥哥有什么不满?现在能说说不?”
裴溯可怜巴巴地眨眼:“师兄,你不会现在开始翻旧账兴师问罪吧?我又不是故意的。”
他一回想当年对骆为昭的阴阳怪气,起因都是些拿不出手说不出口的鸡毛蒜皮,诸如来接我就不要穿着你那SID的制服招摇过市!我同学全都在看你,为什么过生日陶泽哥都知道给我送游戏机你却一点表示都没有……
尖酸刻薄的回旋镖在很多年后正中眉心,想想都尴尬到脚趾扣地。
骆为昭好笑地看着他,给搅匀的益母草颗粒里插上一根吸管,递到他嘴边,说:不说那些了,感情都在酒里,喝!干了这杯,不管发生什么事都,哥哥都原谅你。
裴溯扶着吸管,就着他的手,当浮一大白。
·
病房连阳台,玻璃推拉门只关了一小半。
夏天傍晚,风都慵懒,带着清新的余热飘进室内,骆为昭在外面打电话的声音模糊不清。
裴溯躺在床上,凝望着那一束暖黄的光影。
从很久之前他就这样凝望着骆为昭的背影,发烧时躺在他家的沙发上,住院时躺在病床上,喝多了坐在陶泽家里,在SID的办公室,在他骑着二八大杠或开着四轮车来接自己的每一个黄昏。
从许多年前他闯进别墅,捂住自己眼睛的那一刻开始,阳光永远与他并存,驱散所有的阴翳与冷痛,只要看他一眼,就不可控制地心神荡漾。
骆为昭打完电话,进来坐在床边,单手捋他的头发,问怎么了,怎么看起来又有心事儿了,说出来给哥哥听听。
裴溯把头枕到他大腿上,黏黏糊糊地喊,师兄。
骆为昭问:怎么了?
裴溯在他怀里翻了个面,把脸埋进他坚实的腹肌里,闷闷地喊,哥哥。
骆为昭轻轻地应,在呢。
他俩刚想接吻,猝不及防一阵“咚咚咚”敷衍的敲门声,骆为昭还没说请进呢——赵大夫大摇大摆地走进来,如入无人之境,进行晚间常规检查,量血压,听心音。
“血压正常,B超扫描腹腔一切正常,血象报告完美符合标准……”赵大夫弹弹手里的报告,递给骆为昭,示意他收好,“再不出院打算住到什么时候?打算陪我们喜迎国庆是吧。给你们安排好了明天出院,早点回家吧。”
她调转枪口指向裴溯:“裴总,出院之后多下床活动,别抱着你那游戏机不撒手了,预防血栓形成从自己做起,不要老是靠别人,你那两条腿再不动动,真快成摆件了。”
裴溯心说也就给你看到了一次骆为昭给自己摁腿,怎么总是抓着不放?他眯眼挤出一个客套的笑容,说好。
“注意休息,注意清洁,注意营养,注意避孕……”赵大夫照本宣科,朗读出院宣教内容:“注意母乳喂养,不是,你没有这功能这条不用管……”
“但万一堵住了还是要通乳哈,战术上要蔑视,战略上要重视,老发烧也对身体不好啊。有事打电话,四十二天复查,可以考虑开始做力量训练,不要仗着自己是同性恋,就为所欲为,不然老了怎么办啊……”
骆为昭从她手里把宣教单子接了过去,打算回家再仔细看看。
私人医院没有床位限制,自费VVIP也没有医保催在屁股后面问这问那,骆为昭时不时给护士站下至二十、上至六十的姑娘们点水果点炸鸡点甜品……因此,裴溯住院三周已经成为最受欢迎的病人。
小马驹同志从每天都在睡大觉状态,进化成眼睛望着天花板提溜提溜地打转,包屁衣都从59码用到66码。此女户口办在裴溯名下,但到现在还没决定大名叫什么,肯定不姓裴,估摸着要姓石。
裴承宇努力努力白努力,到最后姓名不如小狗屁。
不管那些,骆为昭石头丫头混着喊。裴溯被他带歪了,也管这么个粉雕玉琢的小东西叫小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