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三天,陈稳的状态不上不下,他又去过几次,每次都是闭口不言。
她又没死,对着一副沉睡的面容说话,好傻,而且他觉得,不吉利。
他要她醒来,亲口跟他说话。
三天三夜,他没吃没喝,急火攻心,满嘴燎泡。
连定国和家里人过来看,他通通不见,连定国在外敲门,说:“孩子在新生儿科,你要不要过去看一看,是个女孩。”
房间里窗帘密闭,连战盯着昏暗之中的天花板,哑着嗓子说:“好。”
声音太涩太哑,没人听得见。
他开门出去,把外人吓了一跳,所有真实的与虚假的安慰扑面而来。
孩子的状况没比陈稳好多少,小小的保温箱里,浑身通红的小孩穿着尿不湿,身上也插着管子,贴满了电极片。
他看不出来像谁,只是觉得很陌生,医生在他旁边说:“孩子很争气,刚出生的时候3.8斤,皮下脂肪几乎为零,重度窒息,远期情况仍需要观察,但目前生命体征平稳。”
陈稳的情况不适合移动,但关于孩子,经国内外顶尖专家远程会诊后,一致认为上海某医院在某个特定技术上对孩子目前病况的治疗效果非常好,地点和疗效远比送往国外合适。
他于是沉下心来联系人,把孩子用直升机转运到了上海那所顶尖儿童医院,那所医院是国家儿童医学中心的牵头单位之一,也是全国新生儿科领域的执牛耳者。
转运团队由当地医院与接收医院双方各派出的顶尖新生儿急救团队共同执行,在转运过程中,直升机机舱内是一个微型NICU,孩子全程处于持续生命支持状态。
他没那么喜欢这个孩子,但她是稳稳几乎丢了命生下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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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战的房间里乌烟瘴气,不吃不喝但不停抽烟,地上栽满了烟头,几乎烟熏火燎。
已经一个多星期了,医生说情况近乎稳定,慢慢停下镇定药物,陈稳很快就能够苏醒。
但是她没有,他恼得在房间里把所有的东西都砸了。
医生说已穷尽医疗手段,剩下的就听天由命。他揪住医生的衣领,几乎目眦具裂。
陈稳求生意志很强,这是医生自己说的,现在又说醒不来听天由命,连战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信不信我让你以后再也干不了这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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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稳身上的机器撤了大半,整个人被医生护士收拾得很干净,面目祥和,就像睡着了一样。
他坐在床边捏她的手指,嘴唇干涩,胡茬泛青。心中总想起一句话,在耳边嗡鸣:“你能不能乖一点,你能不能懂事一点,你为什么总长不大……”
这是他以前总对她说的话。
她现在是很乖了,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睡着,跟她说话也不理。
温热的眼泪掉在她的手背上,他又轻轻拭去。
没什么话好说,心中千言万语百转千回的只有“愧疚”两个字。
是他,不经她的同意,擅自做了要孕育一个孩子的决定,明明生孩子最受苦的那个人是她。
她一向不会反对他,尽管不合心意了会大吵大闹,砸得古董遍地碎片,红酒血流成河,但最后还是会依他、随他,什么都听他的。
他知道她未必愿意,只是总为他妥协。
他不是不懂,但是坦然接受她的心爱、奉献与委屈。
陈稳说得对,他其实是个自私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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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护士小姐正路过,摘下口罩询问:“你是她的老公?”
连战心不在焉,微一点头:“我是。”
“你叫连战?”
连战这才抬头看向她,眉头微耸,眼睛深邃。
护士小姐被他的脸庞吓了一跳,那是一个人憔悴到极致的面容。她抿了抿嘴唇说:“她最后留了句话。”
连战眼波微动。
护士小姐说:“她说,孩子是她自己想要的,跟你没有关系,如果真出了什么事,让你不要自责。大概就是这意思,上麻药之前说的话,那时候手术室里太乱了,我也没太听清。”
连战木着,周围一片死寂,风从耳边盘旋而过,反应迟钝。
护士小姐看他这样,也是心里一酸。
一个高大而冷酷的男人,完好无损地坐在这里,到底多么卑微的女人,才能说出出了事跟面前男人无关的话语。
为什么无关?凭什么无关?当初爽的不是他?还是孩子生下来不是他的种?
又想起这男人的父亲在那日,眼看身居高位,却偏偏冥顽不灵,为了要个孙子非要保住产妇子宫,更是心生一团火气,问道:“你那天干什么去了?”
全程没见他的身影。
连战没有回答。
照以往,没有人敢用这么凌厉的口气跟他这么讲话,但是这是他今时今日应得的。
他只是更紧更颤地攥住了陈稳的手。
那护士叹了口气,道:“先生,你也别怪我多嘴,我只是一个护士,这话合不该我说,但是,你知不知道,那天流了多少血?整个手术台像被血淹了一样,累计出血量七千多毫升,相当于她浑身的血被放空了两遍,手术室里扔了满地透血的纱布。孩子是个女孩,但是女孩也是宝。我的意思是——”
她话说到最后也是哽咽,连战明白了,点头致意:“多谢。”
护士小姐的意思是,让他心疼老婆,不要为了拼儿子再生二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