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上,大人物问起连战家常是非,连战明明被心事压得脸色泛青,胸中如巨石坠心,但面上光风霁月,依然有来有往、有问必答。大人物问起他工作上的事,又问他对当今政治经济与营商环境的看法,他一一作答,不吹不擂,对方十分赏识地说:“年轻有为,后生可畏。”
连战谦逊回道:“一谢前辈提携,二谢国家栽培。”
-
凌晨两点半,军政专机降落北京西郊机场,舱门打开,四野寂静,夜色的苍凉扑面而来。前来接机的行政专员与安保早已将一列黑色轿车停在了舷梯之下,无声等待。
这里早已被清场,正处于高度警戒状态,待大人物先下机,连战立在一旁。
“你怎么走?”上车之前,对方突然回头问。
连战伸手示意了一下几十米外的停车区,与核心停机坪有相当一段距离,其中并以高密的铁丝网相隔。
那人一笑:“你妻在复兴路,或许送你一程?”
连战恭敬道:“不敢麻烦。”
那人深深拍了拍他的肩:“每临大事有静气,信然。”
连战微微低头,谦逊不妄言。
“如果你愿意,有事可以找我。”那人说。
连战微微一笑,回道:“求之不得,多谢您今夜的相助,解了晚辈燃眉之急。”
大人物会心一笑:“连家的二小子,了不得。”
……
-
阿成接连战回医院的路上,望着后视镜里那张锋利冷峻的脸,欲言又止。连战一直看着窗外,目光深邃,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深夜里的医院相当寂静,除了前方的急诊部红灯闪烁,灯火通明,后方的住院部大多都睡了,往日川流不息的电梯厅,空无一人。
ICU门口有王玲在守着,陈稳情况尚可,连定国便回了谷阳那里休息,留了一名麻利的警卫员,以帮连战跑东跑西。
连战对人点头示意,而后径直进了ICU医生办公室,里面的人不知所以,沉脸驱赶,绝不准一个深夜中的陌生男人进入维持病人生命的ICU。
连战冷着一张脸,浑身散发着冰霜般的低气压,照往常,他会对这种敬业并关心病人的职业态度表示欣赏并许可,但现在——
他在椅子上坐下,沉着一张脸,给院长打电话。
办公室里的几位医生面面相觑,但又心生烦躁,看这模样,估计又是个有身份的,在这种医院里面,他们早已见怪不怪,但摸不清对方底细的时候,一时也没人首当其冲。
电话那头的人也已经睡下,连战表面温和叫了声叔叔,对方叹了口气,深夜起床帮他联络医护,但最后还是提了一个小小的建议:“你最好还是回去休息一下,等到小陈情况稳定再行探视,这对你自己好,对病人也好。”
连战应是,又是出口感谢,但言语之间并没有改变主意的意思。
对方无奈,拗不过他。
他这边电话刚挂,医生办公室的值班电话就响起来,一个医生接了,而后深看了他两眼,说:“跟我进来吧,先穿隔离衣。”
他来到陈稳的床边,这已经是她被推进来的两个多小时之后了,浑身插满管子,身边被密集的医疗器械围绕,他根本就不能近前,只能站在床头,听着那细微的规律的仪器声响。
医生说,她刚生产完,伤口处只能用纱布和敷料遮盖,这就是为什么我们不同意家属在这个时候进来的原因,一是污染,二是这关乎病人的尊严。
连战几乎认不出陈稳的脸,灰败、浮肿,大半都被呼吸机遮盖,眼睛紧紧地闭着,完全没有生机的样子。想去摸摸她的手也不能,一双往日纤细嫩白、她爱惜如此从不离护手油的小手,此时完全没有血色,发黄发白,上面布满了针头和胶布。
连战不忍再看,她爱美,以前从不在她面前换衣服,他一说笑,她就说:“要有隐私那,距离产生美。”
连战笑她,说:“你什么地方我没看过?不仅看过,还亲过、摸过。”
她就说:“那不一样,那个时候你又注意不到我身上有什么不好看的地方。”
她总是担心他不够喜欢她。
连战出去,牙齿咬得腮边肌肉发酸发胀。
医生本来对他不满,但看他发红的眼色与颓靡的状态,不过一个寻常担忧妻女的丈夫,不过有点钱权而已。
他叹了口气,说:“你也别太担心,吉人自有天相,手术室里那么凶险的时候她都扛过来了,她很勇敢。”
连战沙涩地“嗯”了一声,没让其看到自己润湿的眼睛。
出去的时候,王玲担忧地站着,连战让她回去休息,年过半百的老人了,经不住这个。
王玲忏悔地道歉,说都怪她,没看好稳稳。
连战也没心思安慰,就说:“去吧,歇会儿,等她醒来还得给她做饭补身子呢。”
王玲又要说什么,被阿成拦住了,他知道,连战忍到现在,已是极限状态。
人都被连战赶走,他坐在ICU门口的联排座椅上,听着对面休息间里家属们心灰意冷的低语与茫然若失的轻泣。不一会儿,有人过来,说给他准备了单人休息间,里面有一部直通ICU护士站的内部电话,可随时知晓病人情况。
连战跟去了,就在ICU谈话间的旁边,与陈稳几乎一墙之隔。
他进去,里面面积不大,不过十多平方,陈设简单,一口窗、一张床、一张桌子几把椅子,相当安静压抑。
手机里未接来电相当多,有家里人的,有工作上的,有朋友的,有合作伙伴的,还有正在进行的那个项目中涉及的国内外政府要员的。
以前他没觉得这些东西烦躁,这是他生活的常态,但是现在他只想把手机狠狠摔了。
他打开微信,是今天下午陈稳去医院看望谷阳时给他发的消息,先是偷拍了一张谷阳所在高干楼层的布景,说这里真干净,非常安静,你看,我就说吧;然后是一张合照,她和谷阳笑意盈盈,那时候她的脸颊是红润的,苍白孱弱的是谷阳。
他都没回,那时候他在忙。
最下面是一条语音,说:“哥哥,我从医院离开啦,刚和阳姨吃了医院里的营养餐,一点都不好吃,没有玲姨做的好吃,也没有你做的好吃,你在那边吃的好吗?爱你哟——”
他没听,那时候他没来得及听,工作催人忙。
现在再听,再不知作何态,泪眼猩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