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船被劫掠且十九名身强力壮的船工惨死,他们背后主家想必不会轻易揭过这事。
韦初直起腰,问:“那主管呢?”
仪空摇头:“此簿只记载了船工、货物,并无主管信息。”
“和他脱不了干系!”顾书锦愤愤道,“勾结盗匪制造剽掠掩盖货物早已转移的真相,再从中金蝉脱壳,卑鄙至极。”
他说的不无道理,不过缺少实证,韦初又问:“运的是粮食还有何物?”
把整本船册翻完,仪空将其递给她,缓缓说:“记载大部分为粮食,还有小部分盐。”
“不过。”他话锋一转,“我昨夜潜入舱内探查,发现粮袋底边留有少许白色晶体。”
顾书锦差点儿跳起来:“你是说这船的主人将盐装入粮袋替换同等重量的粮食骗过检查。”
仪空颔首。
韦初翻动船册,本朝设盐官征税,随土征赋,可说盐税是能撑起半个国库的财源,云江二州粮食产量高,所以对本地豪族来讲,粮食价值略次于盐,采购盐所交的粮食、布帛、钱币估计超过粮食本身。
“依仪空先生所见。”她问,“粮盐数量和册上所记可有出入。”
闻言,仪空从鼻腔内发出一声短嗤,道:“仅有一角。”
一角?册上记的可远远不止这么点儿,怪不得船工们卑微到极致跪求主管救救他们,这么多货不翼而飞,主人怪罪下来不仅小命没了还会祸及家人。
韦初深吸一口气,气愤磨牙。
谢泱从她手里拿过船册,看完后沉默了一会儿,道:“此事复杂,行凶之人不知是赶巧还是蓄意嫁祸我等,为了我们也为了十九条无辜生命,诸位可愿入郡暗查?”
三人没有意见,于是趁天黑前赶到益康郡,在客舍中暂歇。
韦初坐下不到半柱香,房门被敲响。
“是我。”
仪空的声音。
起身走到门边半开房门,一身崭新的襦裙递来,仪空道:“此为帛肆内料子最好的成衣,还请韦女郎将就。”
韦初伸手接过:“多谢。”
仪空颔首,抱拳告退。
将门合上,韦初沐浴后换上新衣,方感到浑身轻松,坐到铜镜前,镜中自己一头乌黑长发垂落腰间。
她从颈间拿出金钿,在指尖摩挲,往常此刻有母亲和阿汀抢着给她梳头,想起她们梳出新花样时的笑脸,唇角不禁翘起。
恍然回神,嘴角弧度瞬间消失。
放回金钿,韦初用布绞干湿发,待长发干透,她拿过与衣同色的丝绦,将头发拢成一束,挽成简单的发髻再绑上丝绦固定。
客舍二楼东侧四间上房被他们包下。探听消息最容易的便是在客堂,各路人马齐聚,稍加一听可知天下事,所以四人下楼用餐。
韦初坐下,饿了一日此刻吃什么都觉得可口。旁边三人见她吃得香,纷纷将瓷盘移到她面前。
抬起头,韦初这才发现他们看着自己,疑惑地问:“你们看我做甚?”
莫不是方才吃相太过难看?
顾书锦笑起来:“适才女郎神形俱佳。”
自韦初到禹和郡,再经双亲之故,整个人都处于一种紧绷的状态,没有往日鲜活。
韦初不甚明白。
张张口,忽闻临桌几位商人打扮的男子饮酒愁道:“今早郡府运回一批尸体,说是遇上风浪翻船,船上的人尽死。”
他对面的人操着一口乡音小声道:“哪有什么风浪,我听渔民说今日风平浪静,怎会翻船,定是有其他缘故。”
另一人附和:“不错,据说船和遗体被官差扣下,且拒让家人收尸,道时下炎热尸身极易腐烂,为防疫病将所有尸身聚到一处烧了。”
“出事的是哪家的船。”
“林氏。”
“林氏不是太守姻亲吗,出此大事为何没有动静。”
听到此,韦初抬眸,四人对视一眼,无声吃完饭,一齐出了店门,朝郡府而去。
抵达郡府,里边儿灯火通明,果然有异。
郡府守卫森严,但拦不住四人,他们跃上墙顶,借着树影隐藏身形。
韦初朝里看去,门外船工亲人拼命想进入却让守卫拦住。
此处为郡府后院,是片空地,十九身尸体摆在一处,郡兵面无表情地在四周铺满干柴枯草,准备点火。
船工家人们嘶声力竭,他们背后,左右各站两名巫觋。
女巫咒音低沉,压过男声,盖过喊叫声,直到大火燃尽停下。
男女老少终于得以进去,痛心地捧回一把黑灰,继而痛哭。
此时一身着绸质宽袍的中年男子从内院走出,后随数十奴仆搬运大量粮袋,他抬手扇了扇面前浓烟:“咳……主家心善,为尔等每户准备了五斛米,此后每月发放一斛,为期三年。”
船工亲属们听完愣了许久,直到一老翁伏地磕头感谢才纷纷照做。
本就该由雇主发放的抚恤之物,怎还得反过来磕头道谢。
韦初一路心情沉重地跟在三人后面返回客舍,刚跨过门坎,迎面笼下片阴影,她抬头,惊讶叫道:“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