绕过华德中学正门,从西区进去,就能看到一栋旧式家属楼,布局与土楼相似,红色砖墙围成一个巨大的圆,各户人家的窗子都向着院子中间那颗大榕树。
两人停好车,俞攸从后备箱拿出行李,常在心远远地看着那栋楼,第一次体会到近乡情怯,她生活了十八年的家,在二十八岁这一年,终于回来了。
冬日的太阳暖哄哄地晒在身上,手心渗出微汗,常在心像是在黏在水泥地上,棕色瞳孔在阳下显得格外清透,她不安地看向俞攸,眼神莫名的依赖。
俞攸一手拉着行李,一手拉起她,温暖干燥的手掌缓缓地将她握紧。
“以前在华德念书的时候,”俞攸轻声问,“都没有来过西区,可以带我参观一下吗?”
这栋家属院一眼就能看到尽头,破破败败的,住下来的人都是念旧的老人家,院子里除了那颗老榕树,实在没什么好参观的。
常在心回扣他的手,“好。”
有人和她一起去面对,心中勇气倍增。
在家属院门口,坐在老旧保安亭的大伯戴着老花镜从报纸里抬头,看到是两个年轻人,把旁边皱巴巴的登记册“啪”地一声放到窗口。
“叫什么名字,去哪户人家探望谁,都登记一下。”
两人止了步,常在心眼底闪过错愕,这里已经没人记得她了。
她握紧了俞攸的手,扬起脸让对方辨认,“招伯,是我……住在601的,常老师的女儿。”
“601?”保安大伯放下老花镜,眯着眼仔细地端详了常在心好一会儿,浑浊的眼里忽然亮起来,恍然大悟道,“哎哟,还真是常老师家的闺女!我都没认出来……这都十年了吧。”
常在心点点头,嘴边扯出一个僵硬的笑,“我们…可以进去了吗?”
“可以可以。”招伯把登记册拿了回来,笑嘻嘻地叙旧,“大家伙都说你拿了钱,住到江边那个什么……住宅去了?哎呀,那个小区好哇,听说进门都要刷脸,比我们这破家属院强一百倍。”
常在心没有回答,敛住笑容拉着俞攸快走了两步,把招伯后面还要絮絮叨叨的话落在后面。
走进院子,看到那颗几人合抱都圈不住的粗壮榕树,茂密、健壮,一阵风掠过,空气中弥漫着微弱的芳香味,心境霎时间也宽阔了不少。
“这棵榕树和华德中学同岁,”常在心停下脚步,声线平静地和俞攸介绍道,“今年也过百了,我听我爸爸说,当年建家属院的时候,为了保留这棵榕树,特意仿照了土家楼的方法,起建了这栋楼。”
“我以前在校志上也见过这段介绍。”俞攸看着眼前几乎与六楼一样高的百年榕树,心下也有些震撼,回想道,“我记得那篇文章配了一张老照片,一个小女孩站在这棵榕树下,手里还攥着个果子,对着镜头笑。”
“那篇文章……”常在心的睫毛颤了颤,侧着头看向他,慢悠悠回道,“是我爸爸写的。”
俞攸顿了顿,目光落回常在心脸上,不可思议道,“那个小女孩是你?”
“那年我才五岁,爸爸买了相机,第一时间给我拍的那张照片。”常在心点点头,神情怀念,“后面爸爸要帮校志写文章,没想到就用上了。”
照片上,那个软萌的小女孩正站在自己身边,俞攸嘴角含笑,心中涌上一阵阵满足。
她与他的缘分远比想象得还要深厚许多。
风又起了,榕树的枝叶须根在空中晃荡,时光在一年年流逝,榕树仍在,她也长大了,可惜物是人非。
这栋家属楼只有六层,没有电梯,当年常在心的父母作为年轻一辈购房的教职工,自觉地选择了最高层,把低层让给腿脚不方便的老教师。
楼龄近三十年,台阶的边缘被踩出圆润的弧度,常在心踏在上面,心里也逐渐变得踏实。
拐过楼梯转角,家到了,入眼是一扇木门,门上的油漆斑斑驳驳,原本的天蓝色变得黯淡灰白,有些地方还能看到更早之前枣红的漆层嵌在木纹的缝隙里。
站在门前,常在心所有的回忆一下子涌了上头,指尖抚过木门的表面。
她想起那时也是将近年关,爸妈在厨房里准备年货,锅里的油滋滋地响。
老式的抽烟烟机轰鸣声不断,味道还是从门缝里飘了出来,整个屋子充满了花生油的浓郁。
全家有空的人就剩下她一个,常在心被妈妈使唤去附近的店买一罐枣红色的油漆,把掉漆的门刷一遍,新年新气象。